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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象(1/2)

蓝光炸开的那一瞬间,陈阿土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能穿透眼皮、穿透骨头、穿透灵魂的亮。他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但蓝光还是透了过来——透过手背的皮肉,透过指骨的缝隙,像无数根发光的针,扎进他的眼球后面。他的整个头颅变成了一盏灯笼,从里面被点亮,颅腔里充斥着不属于任何人间火焰的冷光。

那光是冷的。不是没有温度的冷,是那种主动吸取温度的冷——像把手伸进冰水里,不,像冰水伸进你的手。蓝光照到的地方,体温就消失了。皮肤失去知觉,肌肉变得僵硬,血液流动变慢。陈阿土感觉自己正在从外到内被冻住,像一只被丢进寒冰里的青蛙。

然后蓝光灭了。

不是慢慢消退,是像被人掐灭的烛火,一瞬间,所有光都消失了。黑暗涌回来,浓稠得像墨汁,像活物,带着重量压在身上。陈阿土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绝对的、纯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贴在脸上都看不见的黑暗。

书房里传来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东西——木头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湿漉漉的黏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还有另一个声音,更细,更密,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食木头,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阿土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屏住呼吸。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书房里流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水,像泥,像融化的蜡。那东西流过门槛,流到院子里,流到他脚边。冰凉,滑腻,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像放了太久的肉,像埋了太深的泥炭。

他不敢动。那东西碰到他的脚趾,冰凉的感觉从脚尖蔓延上来,像无数条小蛇沿着皮肤往上爬。他的脚趾开始发胀——不是巨象牛那种肿胀,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的发胀,皮肤变白,起皱,失去知觉。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沉,像石头沉进水里,“不要动。不要呼吸。闭上眼睛。”

陈阿土照做了。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黑暗中,他感觉那东西继续往上爬——脚踝,小腿,膝盖。每到一个关节,就停一下,像在试探,像在犹豫。然后继续往上。大腿,腰,肚子。那东西爬过的地方,皮肤就失去知觉,变得冰冷僵硬,像死人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在被什么东西按压——从外面按,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敲门。咚。咚。咚。和那天晚上的敲门声一模一样。三下,停顿,再三下。

然后那东西停了。它停在他的胸口,停在那根断掉的牛毛的位置。牛毛已经折断了,但还贴在他的皮肤上,用布条绑着。那东西碰到牛毛,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然后它缩回去了——从胸口往下缩,肚子,腰,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最后从脚趾尖溜走,像退潮的海水。

陈阿土感觉到那东西从他身上离开的瞬间,全身的知觉又回来了。不是慢慢恢复,是猛地涌回来,像被冰水冻僵的手突然伸进火里——刺痛,灼热,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差点叫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

“可以呼吸了。”巨象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但不要睁开眼睛。”

陈阿土大口喘气。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那股腐败的甜腥味,呛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吐,不能睁眼,不能动。

“白师爷。”巨象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现在还觉得你能控制它吗?”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木头拖行的声音,和虫子啃食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白师爷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里,从地底。它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动物的声音。它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喊有唱。所有声音同时响起,同时落下,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那个声音说:“控……制……?”

两个字,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又吐出来。陈阿土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语言——也许是西拉雅语,也许是荷兰语,也许是比这些都古老的语言。但他听得懂意思。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肤,用骨头,用灵魂。那个意思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

“控制?什么是控制?”

然后是笑声。很多笑声。从四面八方来的笑声。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空洞的、机械的笑,像木偶被人扯着线,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哈哈哈”的声音。那些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千万只青蛙在雨后的池塘里齐鸣,吵得陈阿土的脑袋快要炸开。

笑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白师爷的声音。不是那种慢悠悠的、阴森的声音,是恐惧的、破碎的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挤出来的:“不……不要……我……我是来帮你的……我是来……”

那个叠音再次响起:“帮……?”

又是那种从骨头里听懂的感觉。那个“帮”字里包含着无数层意思——疑惑,嘲弄,还有一丝……好奇?像猫看着一只受伤的老鼠在面前挣扎,不急着吃,先看看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我知道你被困在……我可以帮你找到宿主……让你……让你成形……让你自由……”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只有一个字:“由……?”

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太复杂了,陈阿土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抓到了一些碎片——自由?什么是自由?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你们这些短命的东西,活几十年就死,也配跟我谈自由?

那些意思不是用语言表达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陈阿土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胀了——不是身体上的肿胀,是精神上的。那些意思太多了,太浓了,太古老了,他的脑子装不下,像一个小杯子被灌进一缸水,水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然后是白师爷的尖叫。

那声尖叫陈阿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人类在极致的恐惧中才会发出的声音——尖锐,破碎,像玻璃被碾碎,像骨头被折断。那声尖叫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

然后是咀嚼声。

不是人吃东西的那种咀嚼。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没有牙齿的东西在吞咽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大团鼻涕虫在啃一片叶子。那个声音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像在享受。

陈阿土的胃猛地翻涌上来。酸液冲到喉咙口,辛辣刺鼻。他拼命忍住,指甲掐进大腿的肉里,用疼痛压住呕吐的冲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温热地滑过冰凉的皮肤。

“不要睁眼。”巨象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就在他身边,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他在吃白师爷。如果你看到那个画面,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陈阿土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他不想忘记。他根本不想看到。

咀嚼声持续了很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在这种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陈阿土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透了进来。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通过颅骨,通过牙齿。他的每一颗牙齿都在共振,像被音叉敲过,嗡嗡作响。

然后咀嚼声停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陈阿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炸开。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溪水。能听到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两颗弹珠在碗里滚。

然后他听到了周应龙的声音。

“白……白师爷……”周应龙的声音从书房的角落传来,颤抖着,破碎着,“你……你在哪里……”

那个叠音又响了。这次离周应龙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在……这……里……”

周应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摔倒的声音——身体撞到书架,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像下雨。然后是爬行的声音——周应龙在爬,拼命地爬,指甲抓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别……别过来……”周应龙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我是知县……我……我可以给你……给你什么都可以……”

那个叠音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在墙壁之间弹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千万个人在同时笑,笑到喘不过气,笑到眼泪直流,笑到肚子疼。

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肚子又开始胀了。不是被那个东西渗透的那种胀,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跑。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不能跑。巨象牛说了不要动。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只有他能听到,“我要你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慢慢地数。不要停。”

陈阿土不明白为什么要数数,但他照做了。他张开嘴,声音发抖:“一……二……三……”

每数一个数字,他的心跳就慢一点。不是慢慢慢的,是跳跃式的——数到十的时候,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五;数到二十的时候,降到一百二;数到三十的时候,降到一百。恐惧还在,但那种快要爆炸的感觉减轻了。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他一边数一边听。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应龙在爬,那个东西在追。不是快追,是慢追。像猫玩老鼠,追一步,停一下,再追一步。每停一下,周应龙就以为自己逃掉了,爬得更快。然后那东西又追上来,又停一下。周应龙就尖叫一声,爬得更快。

陈阿土想起小时候在漳州,看到邻居家的猫抓到一只老鼠。猫没有马上吃,而是把老鼠放了,等它跑远,再扑过去抓回来。放了,抓回来。放了,抓回来。反复好几次,直到老鼠跑不动了,才一口咬断它的脖子。

周应龙就是那只老鼠。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陈阿土继续数。他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心跳越来越正常。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像被石头压住的草,还在挣扎,但长不出来。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周应龙的尖叫声变了。不再是恐惧的尖叫,是痛苦的尖叫。那个东西在做什么——陈阿土不敢想。他只知道继续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死死地抓住。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周应龙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晃,摇晃,然后——

灭了。

沉默。

然后是那个咀嚼声。比刚才更快,更急,像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吃到肉。陈阿土继续数:“……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九十九……一百。”

他数完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没有咀嚼声,没有爬行声,没有笑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巨象牛平稳的呼吸声。

“好了。”巨象牛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以睁眼了。”

陈阿土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绝对的黑暗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像死人脸上的布。院子里的景象慢慢浮现出来——水缸的碎片,被撞毁的井沿,散落的柴火。书房的门还在,但门框歪了,像被人用力扭过。

书房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符咒从墙上掉下来,朱砂字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像干涸的血迹。书桌翻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地上有两滩东西——陈阿土不敢细看那是什么,只看到两滩深色的、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白师爷和周应龙都不见了。

那块木牌掉在地上,就在书房中央。红布不见了,木牌上的刻痕——那头巨象牛的像——也不见了。木牌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

但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倒影,是活的——像水银,像活水,在木牌表面流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那个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化。有时候像一张脸——不是人的脸,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脸”的概念本身。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全错了,但你又知道那是一张脸。有时候像一只手的轮廓——六根手指,或者七根,每根都从不该长的地方长出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扭动的光,在木牌表面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它吃饱了。”巨象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白师爷和周应龙的身体,让它暂时成形了。”

陈阿土看着那块木牌,看着上面扭动的东西。他的头不胀了,肚子也不胀了。但他感觉到另一种东西——一种沉重的、压迫的感觉,像整个天空都压在他肩膀上。那个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它没有眼睛——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像猎物被掠食者盯上的那种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亿万年的进化都无法抹除的恐惧。

“它现在有多强?”陈阿土问,声音沙哑。

“够强了。”巨象牛说,“但它还没有完全成形。它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食物。”

他顿了顿,看着陈阿土:“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什么机会?”

巨象牛没有回答。他走向书房,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阿土。月光照在他普通的脸上,照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陈阿土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陈阿土看不懂的情绪。后来他才想明白,那是告别。

“如果我失败了,”巨象牛说,“你就跑。跑到溪边,跳进去,不要回头。”

“可是你说过,那根牛毛已经断了……”

“牛毛断了,但我的承诺还在。”巨象牛说,“我会在那条溪里等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在那条溪里等你。”

他没等陈阿土回答,转身走进了书房。

陈阿土站在院子里,看着巨象牛的身影消失在歪斜的门框里。他想跟上去,但腿不听使唤。不是害怕——虽然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直觉,告诉他不要进去。那个东西在里面,那个没有形状的东西,那个比巨象牛还古老的东西。如果他进去了,他就出不来了。

书房里传来声音。

不是那个东西的声音,是巨象牛的声音。他在说话,用一种陈阿土听不懂的语言。那些音节古老而沉重,像石头从山顶滚落,像潮水拍打礁石。每个音节都带着力量——不是比喻,是真的力量。陈阿土能感觉到那些音节在空气中震动,像鼓声,像钟声,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震得地上的碎石轻轻跳动。

那是西拉雅语。巨象牛在用西拉雅语念着什么——也许是咒语,也许是祷词,也许只是一首古老的歌谣。那些音节里有悲伤,有一种陈阿土无法理解的悲伤,像看着太阳落山却知道它不会再升起。

木牌上的光变了。不再是银白色的月光,是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光,像沼泽里的沼气,像腐木上的磷火。那团光从木牌上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变大,慢慢成形。

陈阿土看到了它。

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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