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胀是从骨头里开始的。
陈阿土蹲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起初他以为只是脸肿,像被蜂叮了,或者昨晚没睡好。但当他用指尖按压颧骨的时候,感觉到的不只是皮肤的浮肿——而是骨头本身在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吹气,从内部把骨板一点一点撑开。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痛,但有一种深沉的压迫感,像整个头被浸入水中,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的眼眶变窄了,视野变窄了,看东西的时候像隔着两个洞。
“你脸怎么肿成这样?”阿梅从厨房出来倒水,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昨晚被蚊子叮了喔?”
陈阿土摸了摸脸,勉强笑了笑:“可能是。乡下的蚊子,比较毒。”
阿梅歪着头看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阿土哥,你肿起来的样子好像猪头喔。”
陈阿土:“……”
“阿梅!”阿春嫂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叫你倒水你倒到天荒地老是不是?水呢?”
阿梅吐了吐舌头,端着水盆跑了。
陈阿土站在井边,看着水桶里肿胀的倒影。确实像猪头。肿得眼睛只剩两条缝,鼻子大得像蒜头,嘴唇厚得像香肠。如果被漳州老家的人看到,肯定认不出他来。
他摸了摸胸口那根牛毛。毛还在,硬硬地戳着。但这根毛只能救他一次,而且是在“真的要死”的时候。现在只是肿,还没到要死的地步。所以他不能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猪头脸:“撑住,阿土。你是跑得快的男人。”
这句话是他在漳州的时候跟隔壁阿牛学的。阿牛每次去偷龙眼被狗追,都会一边跑一边喊:“撑住!阿牛!你是跑得快的男人!”然后每次都被狗咬到屁股。
陈阿土苦笑了一下,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肚子也开始胀了。不是吃撑的那种,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撑的胀,和头一样。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好,还没鼓起来。但那种感觉很清楚,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放了一个慢慢吹大的气球。
“阿土!菜要凉了!快端过去!”阿春嫂在厨房里喊。
陈阿土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
上午的活很重。周应龙今天要出城,据说是去巡视什么水利工程,早饭要提前,午饭要备好食盒带着。厨房从卯时就忙开了,阿春嫂炒菜炒得满头大汗,阿梅烧火烧得脸通红,陈阿土端盘子、洗碗、切菜、剁肉,忙得像陀螺。
但忙也有忙的好处——忙起来就不会一直想那些有的没的。不会想昨晚那块木牌上眨动的眼睛,不会想白师爷阴森的笑,不会想那个半夜敲门的东西,不会想自己正在慢慢肿胀的身体。
至少,他试图不想。
但到了下午,活干完了,闲下来的时候,那些念头又涌回来了。
陈阿土坐在柴房的木墩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发愣。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那只黄狗趴在水缸旁边的阴影里睡觉,偶尔抽动一下腿,大概在追梦里的猫。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又肿了一点。再摸摸肚子,也胀了一点。整个人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黄豆,正在慢慢膨胀。
“我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气球?”他自言自语,“然后‘砰’一声爆掉?”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像吹过头的猪尿泡一样炸开,血肉横飞,阿春嫂拿着锅铲站在旁边,一脸嫌弃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爆得到处都是,我还要打扫。”
想着想着,他竟然笑出了声。
笑完又觉得自己疯了。都快要爆了还笑得出来。
“阿土哥?”阿梅的声音从柴房外面传来,“你在笑什么?”
陈阿土转头,看到阿梅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小姑娘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好奇。
“没什么。”陈阿土说,“想到好笑的事。”
阿梅走进来,把绿豆汤递给他:“阿春嫂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今天干活很认真,赏你的。”
陈阿土接过碗,绿豆汤还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没煮烂的绿豆。他喝了一口,甜甜的,放了糖。
“阿梅,”他问,“你来县衙多久了?”
“半年。”阿梅蹲在他旁边,双手抱膝,“我阿母让我来的,说在这里有饭吃。”
“你阿母呢?”
阿梅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去年朱一贵闹事的时候,死了。”
陈阿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轻说:“对不起。”
阿梅摇摇头,抬起头笑了:“没关系啦。阿母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想她的时候抬头看就好。可是白天看不到星星,所以我就白天不想她。”
陈阿土看着阿梅的笑脸,突然觉得这小姑娘比自己勇敢多了。他在这里害怕、肿胀、做噩梦,而人家阿梅死了阿母,还能笑着端绿豆汤。
“阿梅,”他又问,“你晚上睡得好吗?”
阿梅歪着头:“好啊。怎么了?”
“有没有听过……敲门声?”
阿梅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她想了想,说:“没有啊。什么敲门声?”
“没什么。”陈阿土连忙说,“随便问问。”
阿梅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阿土哥,你是不是遇到了……那个?”
陈阿土心里一紧:“哪个?”
阿梅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他说:“我听说,这个县衙以前闹鬼。很久以前,这里是个西拉雅人的祭坛,后来被荷兰人拆了盖房子,再后来郑家的人来,又拆了盖成衙门。有人说,那些西拉雅人的鬼魂还在这里,半夜会出来敲门。”
陈阿土的后背一阵发凉。西拉雅人?那不是台湾原住民吗?巨象牛说过,它见过西拉雅人祭拜太阳。如果这里以前是西拉雅人的祭坛,那巨象牛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还有人说,”阿梅的声音更低了,“那些鬼魂会让人生病。看到它们的人,身体会肿起来,一直肿一直肿,最后爆掉。”
陈阿土的呼吸停了一秒。
肿起来。爆掉。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他的声音有点抖。
阿梅耸耸肩:“厨房里的人都这么说。上一个打杂的,就是看到了那个,吓跑了。他跑之前脸肿得像猪头,跟阿土哥你现在差不多。”
陈阿土摸了摸自己的猪头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梅,”他问,“那个打杂的,有没有说他看到了什么?”
阿梅想了想,说:“他只跟阿春嫂说过。我没听到。但阿春嫂后来跟别人讲的时候,我偷听到了一句——她说那个打杂的说,那个东西有猪一样的脸,还有……还有爬虫类的脚。”
陈阿土的血液几乎凝固。
猪一样的脸。爬虫类的脚。
那是巨象牛。
但巨象牛不是西拉雅人的鬼魂。它是活的,它自己在二赞行溪里亲口说的。它说自己活了很久,见过西拉雅人祭拜太阳,见过荷兰人盖红毛城,见过郑家的兵船。
所以它来过这里。来过这个祭坛。
如果这里以前是西雅拉人的祭坛,那巨象牛可能不只来过,可能还被祭拜过。可能那块木牌,不是朱一贵的人第一次刻它的像。可能很久以前,西拉雅人就在这里刻过它的像,祭拜过它。
可能那些西拉雅人的鬼魂,还在守护着什么。
“阿土哥?”阿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脸色好难看喔。”
“没事。”陈阿土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梅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不用谢啦。对了,阿春嫂让我跟你说,今晚子时还要送夜宵去书房。她说你昨晚送过了,今晚让你继续送,反正你也睡不着。”
陈阿土的心跳又加速了。
送夜宵。去书房。再看那块木牌。
然后再肿一点?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又胀了一点。
“好。”他说,“我送。”
阿梅走后,陈阿土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把阿梅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西拉雅人的祭坛。巨象牛被祭拜过。那个敲门的、让人肿胀的东西,可能是西拉雅人的鬼魂,也可能跟巨象牛有关。
但问题是,如果那个东西是鬼魂,它为什么在县衙里游荡?它在守护什么?那个祭坛的原址?
还是……那块木牌?
陈阿土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块木牌,不只是朱一贵的人刻的。也许它用的木头,就是当年西拉雅人祭坛上的木头。也许那些鬼魂,是在守护那块木头,守护刻在木头上的巨象牛。
如果这样,那周应龙和白师爷把木牌放在书房里,不是引鬼上门吗?
不对。他们可能是故意的。白师爷是“高人”,他也许有办法利用那些鬼魂,或者对抗那些鬼魂。
陈阿土越想越乱。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不管怎样,他今晚要去书房。不是为了送夜宵,是为了再看一眼那块木牌,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古怪。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处理一下自己的肿胀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也肿了,粗得像萝卜,关节都看不出来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膝盖也在肿。整个人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膨胀,像一个被慢慢吹大的气球。
“我得想个办法。”他自言自语,“不能这样一直肿下去。”
他试着深呼吸,试着放松,试着不想那些恐怖的事。但越不想,越会想。越想,越肿。越肿,越怕。越怕,越想。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冷静,阿土,冷静。”他拍打自己的脸,“你是跑得快的男人。跑得快的人,胆子要大。”
但脸肿成这样,拍起来没什么感觉,像拍一团棉花。
他站起来,在柴房里来回踱步。踱了几圈,突然想起一件事——巨象牛说过,它会给他的东西,除了那根牛毛,还有一样。
“一样可以帮你混进县衙,也可以帮你在出事的时候保命的东西。”
那根牛毛是保命的,那另一样是什么?它还没给。
陈阿土摸了摸全身,除了那根牛毛,什么都没有。难道巨象牛忘了?还是它说的另一样东西,就是牛毛?
不对,它说的是两样。牛毛是保命的,另一样是混进县衙的。但他已经混进来了,是靠自己的——不对,是靠“牛死了”这个烂借口混进来的。难道巨象牛说的另一样东西,就是那个烂借口?
不可能。巨象牛活了两百年,不至于这么敷衍。
陈阿土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不想了。反正牛毛还在,真出事就折断它,让巨象牛来救。虽然它说过“不是真的要死的时候不要用”,但“真的要死”这个标准很主观——对他来说,头肿到像猪头就已经算“真的要死”了。
傍晚的时候,阿春嫂叫他去吃晚饭。陈阿土走进厨房,阿春嫂看到他的脸,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的脸……”她指着他的脸,表情惊恐,“怎么肿成这样?”
陈阿土摸了摸脸——确实更肿了。现在不只是像猪头,像那种被人踩过的猪头。
“可能是水土不服。”他编了个理由,“我刚来诸罗城,可能吃的水不习惯。”
阿春嫂狐疑地看着他,但没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碗稀饭和两碟咸菜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今晚子时还要送夜宵。”
陈阿土坐下来吃饭。稀饭很稀,咸菜很咸,但他的舌头也肿了,尝不太出味道。他嚼了几口,发现牙齿咬合的位置不对——牙龈也在肿,牙齿被挤得有点歪。
他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就放下碗筷。
阿梅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阿土哥,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陈阿土笑了笑,“可能明天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会好。只会更肿。
子时。
陈阿土提着食盒,走在长廊上。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月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地图。他踩过那些影子,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长廊尽头,圆门后面,书房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穿过圆门,走进后院。假山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像蹲着的野兽。水池的水面反射着月光,亮晃晃的,但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瞥了一眼,好像是鱼,又好像不是。
他没敢细看,加快脚步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一高一低。
陈阿土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那块木牌的力量越来越强了。”是白师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兴奋,“我能感觉到它在释放什么东西。每次我靠近它,都会觉得身体在膨胀。”
“你也有这种感觉?”周应龙的声音,低沉,冷静,“我以为只有我。”
“不只是我们。”白师爷说,“那个新来的伙夫,今天脸肿了。您注意到了吗?”
陈阿土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注意。”周应龙说,“不过,他昨晚看木牌的时候,确实有反应。我观察到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肿了一点。”
“那就是了。”白师爷笑了,笑声阴森,“木牌在筛选。它在寻找能承受它力量的人。那些承受不了的,会一直肿,肿到爆。那些承受得了的……”
他没有说下去。
“承受得了的会怎样?”周应龙问。
白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成为它的宿主。”
宿主?
陈阿土站在门外,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木牌里的那缕魂魄,需要一个肉身来寄生。”白师爷继续说,“它不能永远困在木牌里。它要出来,要活,要呼吸。但它不能自己选择宿主——它只能通过某种方式,让宿主自己来找它。”
“什么方式?”
“肿胀。”白师爷说,“看到木牌的人会肿胀。那些害怕的、逃跑的,会肿到爆,死掉。那些不害怕的、留下来的,会慢慢适应肿胀,最后……被那缕魂魄接纳。然后魂魄就会从木牌里出来,进入那个人的身体。”
陈阿土的手在抖。食盒在他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以,”周应龙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我们需要一个宿主。”
“是的。”白师爷说,“我们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能承受肿胀的人,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蠢人。”
陈阿土想起了巨象牛的话:“你跑得够快,也够蠢,蠢到不知道害怕。”
原来蠢不只是巨象牛的看法,也是白师爷的选人标准。
“那个新来的伙夫,看起来够蠢。”周应龙说。
“够蠢。”白师爷同意,“而且他已经开始肿了。如果我们不管他,他会一直肿下去,直到爆,或者……直到被接纳。”
“那我们要管吗?”
白师爷又笑了:“不用。让他自己发展。如果他能撑过肿胀,成为宿主,那最好。如果他撑不过,爆了,那就再找下一个。反正……蠢人很多。”
陈阿土站在门外,感觉自己的肚子又胀了一圈。不是木牌的力量,是恐惧。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出选择——跑,还是留下?
跑的话,他可以去溪湾找巨象牛,折断牛毛,让它来救。但那样的话,木牌就拿不到了。巨象牛会每天晚上用林头家的脸来敲门。
留下的话,他会继续肿胀,直到成为那块木牌的“宿主”——被一缕妖怪的魂魄寄生。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块木牌里的魂魄,是巨象牛的。如果他被那缕魂魄寄生,那他不就成了巨象牛的一部分?
这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他想了一下,觉得不管好坏,被妖怪魂魄寄生这件事听起来就很恐怖。而且白师爷说了,那些撑不过的人会“肿到爆”。他可不想在诸罗县衙的柴房里爆成一堆肉酱,让阿春嫂拿着锅铲骂他弄脏地板。
所以他得跑。
但他不能现在跑。因为白师爷和周应龙就在书房里,他一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的话,可能连跑的机会都没有——白师爷是“高人”,谁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他得先送完夜宵,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回去,等天亮,找机会跑。
陈阿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不要抖,然后敲了敲门。
“谁?”白师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送……送夜宵的。”陈阿土说,声音尽量平稳。
门开了。白师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个阴森的笑容。他上下打量着陈阿土,目光在他肿胀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进来吧。”他说。
陈阿土低着头走进去,把食盒放在茶几上。他不敢看周应龙,也不敢看那个放着木牌的抽屉。他只想放完就走。
“等一下。”周应龙的声音响起。
陈阿土停住脚步,心跳如鼓。
“你的脸怎么肿了?”周应龙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陈阿土低着头说:“可能……可能是水土不服。”
周应龙没有马上说话。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像水渗进沙土。陈阿土能感觉到周应龙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像一条蛇,冰凉而缓慢。
“水土不服。”周应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觉得是水土不服?”
陈阿土不敢回答。他只知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也肿了,把草鞋撑得满满当当,脚趾从缝隙里挤出来,像一排胖嘟嘟的蚕。
白师爷在旁边轻笑了一声:“知县大人,您别吓他了。他一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
周应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白师爷走到陈阿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透过衣服,凉意渗进皮肤,渗进肌肉,一直凉到骨头里。
“阿土,”白师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你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陈阿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想起那些梦——大水,浓雾,水里游动的东西,雾里走出的人。
“没……没有。”他说。
白师爷笑了。那个笑声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在笑。陈阿土感觉那只拍他肩膀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真的没有?”白师爷问,“梦到水?梦到雾?梦到……一头很大的牛?”
陈阿土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白师爷真的知道。什么都知道。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
“好了。”周应龙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他走吧。明天还要干活。”
白师爷松开手,退后一步。陈阿土感觉肩膀上的凉意消失了,但留下五个指印,像火烧过一样疼。
“走吧。”白师爷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陈阿土如获大赦,连忙鞠躬,转身就走。他走出书房,走过后院,走过圆门,走过长廊。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回到柴房。
关上门,顶上门闩,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全身都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摸了摸肩膀——白师爷拍过的地方,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皮肤发白,像被冻伤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胀了。鼓鼓的,像怀了三个月。再摸摸脸——也更肿了,摸起来像一团发过的面团。
“我撑不了多久了。”他自言自语,“明天一定要跑。”
他躺到床上,盯着屋顶。月光从稻草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纹。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变成一张脸——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浑浊的眼睛。
巨象牛。
他闭上眼睛,不想看。但闭上眼睛之后,那张脸更清晰了,像是烙在眼皮内侧。
“阿土……”
有人在叫他。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脑子里。
“阿土……来……来我这里……”
那声音像巨象牛,又不像。更低沉,更古老,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陈阿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还在。但这次,牛毛是温的,不是平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把牛毛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牛毛的温度慢慢升高,从温变热,从热变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是巨象牛的声音,真正的巨象牛,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阿土,你在哪里?你遇到了什么?”
陈阿土想回答,但不知道怎么用脑子说话。他只能在心里默念:我在县衙,我在柴房。我看到了木牌,我肿了。白师爷和周应龙要让我当宿主。
“宿主?”巨象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然后变成了愤怒,“他们想让你当木牌的宿主?”
对。他们说木牌里的魂魄需要一个肉身。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巨象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沉,更危险:“那不是我的魂魄。”
陈阿土愣住了。
“那块木牌里的东西,不是我。”巨象牛说,“我的一缕魂魄确实在里面,但那个魂魄是沉睡的。那个让人肿胀的、要寄生的东西,是别的。”
那是什么?
“是它。”巨象牛的声音带着一种陈阿土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恐惧。“是比我更古老的东西。是这片土地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存在的东西。”
陈阿土的手在抖。牛毛在他手心里烫得像一块炭,但他不敢松开。
“西拉雅人祭拜我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已经在祭坛是为了镇压它。我只是……一个盖子。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盖子。”
陈阿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盖子?巨象牛是盖子?
“后来荷兰人拆了祭坛,盖了房子。那个东西被埋得更深了。再后来郑家的人拆了房子,盖了衙门。它还是被埋着。但每拆一次,镇压就松一层。每松一层,它就能释放出多一点的力量。”
巨象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地底的震动:“那块木牌,是朱一贵的人用祭坛的木头刻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只是觉得那些木头很老,很硬,适合刻东西。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木头在地下埋了那么久,已经……被渗透了。”
陈阿土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一点点。祭坛的木头。镇压那个东西的木头。被那个东西渗透的木头。刻成木牌,里面不只有巨象牛的魂魄,还有那个更古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