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大水的中央,水齐腰深,冰凉刺骨。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像煮开的粥一样翻滚。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绕着他的腿,一圈又一圈,滑腻而冰冷。
他想跑,但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雾里传来声音,很多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他的名字——“阿土……阿土……阿土……”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
是林头家。但那个林头家歪着头,脖子歪到肩膀上,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他笑着走过来,边走边说:“阿土,你今晚怎么不来开门?”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牛寮竹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白色的条纹。老牛还在旁边反刍,用那双浑浊的牛眼看着他。
陈阿土大口喘气,全身都是冷汗。他摸了摸胸口——那根巨象牛的毛还在,硬硬地戳着皮肉。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一定是疯了。”他自言自语,“真的疯了。”
但疯不疯,今天都得去诸罗城。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其实就是用竹筒里的水往脸上泼两下,用袖子随便擦擦——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破衣服,一双草鞋,一个装水的葫芦,还有那根保命的牛毛。
老牛看着他收拾,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
陈阿土走过去,蹲在老牛面前,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牛啊牛,我要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回不来,你……你就好好活着,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老牛眨了眨眼,继续反刍。
陈阿土苦笑一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牛寮——草铺,竹门,破碗,还有那头发着呆的老牛。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走到林家门口的时候,林头家正蹲在屋檐下刷牙——用手指沾着盐,在嘴里来回搓。看到陈阿土背着包袱走过来,他愣了一下,差点把手指戳进喉咙里。
“你这是干什么?”林头家瞪着眼,“要跑路喔?”
“不是啦。”陈阿土放下包袱,“头家,我要跟你辞工。”
林头家刷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盐粒子顺着嘴角往下掉:“辞工?辞什么工?牛呢?我的牛呢?”
“牛在牛寮,好好的。”陈阿土说,“只是我……我有事要去诸罗城。”
林头家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陈阿土,像在看一个突然说人话的牛:“你去诸罗城做什么?那里有你亲戚喔?”
“没亲戚。”陈阿土老实回答,“就是……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碰运气?”林头家冷笑一声,“你一个看牛的,去诸罗城能碰什么运气?碰棺材板还差不多。”
陈阿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林头家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他:“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本来想再压几天的,既然你要走,就给你吧。”
陈阿土接过铜钱,数了数——六个。刚好够买几天的吃食。
“谢谢头家。”他朝林头家鞠了个躬。
林头家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混不下去,就回来。我的牛还得有人看。”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头家不会回头看,所以点头是点给自己看的。
诸罗城比昨天更热闹了。
陈阿土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阵发虚。他这辈子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老家的镇上,那里只有一条街,两头都能看到头。可这诸罗城,光是进城的门就有四个,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搬家,挤得他好几次差点被撞倒。
他按照巨象牛给的记忆,七拐八绕地找到了县衙后门。
那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有两个铜环,铜环上锈迹斑斑,像两只生了病的眼睛。门边蹲着一条黄狗,看到陈阿土过来,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趴回去睡觉。
陈阿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突然开了。
一个胖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根锅铲。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细眼,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身上围着块油渍斑斑的围裙。
“找谁?”她问,声音像敲破锣。
“我……我是来应征伙夫的。”陈阿土说。
胖女人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你?会干什么?”
“挑水、劈柴、洗菜……都会一点。”陈阿土老实回答。
“杀鸡呢?”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可以学。”
胖女人哼了一声,把门拉开:“进来吧。”
陈阿土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堆满了柴火、水缸、竹筐,还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柴火味、油烟味、菜叶腐烂的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我叫阿春嫂,是这厨房的管事。”胖女人边走边说,“厨房现在缺个打杂的,挑水劈柴洗菜杀鸡,什么都要做。一个月二百钱,管吃管住,但住的是柴房后面的小间,很简陋,你受得了吗?”
陈阿土连连点头:“受得了受得了。”
阿春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以前做过什么?”
“看牛。”
“看牛?”阿春嫂皱起眉,“那你怎么会想来县衙当伙夫?”
陈阿土早就想好了答案:“牛死了。”
阿春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牛死了你就跑路?你东家没打死你?”
“我跑得快。”陈阿土说。
这倒是实话。
阿春嫂笑得更大声了,锅铲在她手里乱晃:“你这人倒是有趣。行,就留下吧。反正现在也缺人。”
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念叨:“咱们这厨房,负责县太爷一家、师爷、几个文书,还有偶尔来办公的官员的吃食。活不算太重,但得细心。县太爷嘴刁,爱吃鲜的;师爷不吃辣,一点点辣都吃不得;文书里有几个是北方来的,爱吃面食……”
陈阿土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那张巨象牛给的县衙地图慢慢变得立体起来——厨房在哪个位置,后院在哪,书房在哪,他现在走的这条路线通到哪里。
穿过厨房,阿春嫂带他来到柴房后面的一个小间。那房间小得像牛寮,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有个巴掌大的窗,用稻草塞着。
“就这儿。”阿春嫂说,“以前是个打杂的住的,后来他跑了。”
“跑了?”陈阿土问,“为什么跑?”
阿春嫂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摆摆手:“没什么,嫌工钱少吧。你先收拾,收拾完来厨房找我,我教你认认东西。”
说完她就走了。
陈阿土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板上试了试——床板硬得像棺材板,但比牛寮的草铺强。他抬头看那个小窗,稻草塞得不严实,缝隙里透进一点光。
他突然想起来,阿春嫂没说那个打杂的为什么跑。嫌工钱少?可一个月二百钱,管吃管住,这工钱不少了。他看牛一个月才一百五,还得自己做饭。
一定有别的原因。
但陈阿土现在没空想这个。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那根毛还在,硬硬地戳着。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厨房。
厨房很大,光是灶就有三个,两口大锅,一口小锅。阿春嫂正在切菜,旁边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烧火。看到陈阿土进来,阿春嫂头也不抬地说:“那是阿梅,烧火的。你以后跟她搭档。”
阿梅抬起头,朝陈阿土笑了笑。那姑娘瘦得像竹竿,脸上有几点雀斑,眼睛倒是很大,亮晶晶的。
“阿土哥好。”她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陈阿土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阿春嫂指着墙角的一排水缸:“那几缸水,是你今天的活。挑满。井在后门出去左拐,走三十步就到。挑完水,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劈完堆到柴房。做完这些再来找我。”
陈阿土看了看那排水缸——少说也有六缸。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去找扁担和水桶。
挑水这活他干过,不陌生。但六缸水,一缸大概要挑四趟,一共二十四趟。一趟来回算一百步,那就是两千四百步。再加上劈柴……
陈阿土一边挑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当长工的!偷东西要低调!低调懂不懂!你挑这么多水,累得跟狗一样,晚上还有力气去找木牌吗?
但骂归骂,活还是得干。他挑了一趟又一趟,汗水湿透了衣服,肩膀磨得生疼。那条黄狗一直蹲在后门口看他,偶尔叫两声,像是在给他加油,又像是在嘲笑他。
挑完水已经是下午了。陈阿土放下扁担,正要喘口气,阿春嫂的声音又飘过来:“柴劈了没?”
陈阿土只好又去劈柴。
劈柴比挑水还累。那些柴又粗又硬,斧头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劈了几下,手臂就开始酸,再劈几下,腰也开始疼。阿梅在旁边烧火,时不时偷偷看他,每次被他发现就赶紧低头。
“你这样劈不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阿土回头,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柴房门口。那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方巾,脸色苍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是?”陈阿土问。
“我姓白,是周知县的师爷。”那人说,“你新来的?”
陈阿土心里一紧。师爷?那就是周应龙身边的人。他连忙放下斧头,拱了拱手:“见过白师爷。小的叫陈阿土,今天刚来,负责厨房打杂。”
白师爷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把刀,从陈阿土脸上刮过,刮得他全身发毛。
“哪里人?”白师爷问。
“漳州。”
“来台湾多久了?”
“三年。”
“以前做什么?”
“看牛。”
白师爷点点头,围着陈阿土转了一圈。陈阿土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
“看牛的,怎么想到来县衙当伙夫?”白师爷又问,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闲聊,又像在审问。
陈阿土把那个准备好的答案又搬出来:“牛死了。”
“牛死了就跑路?”白师爷笑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阴森,“你东家没追你?”
“我跑得快。”
白师爷笑出声,笑声像夜枭在叫:“有意思。跑得快。那你现在跑得动吗?挑了这么多水,劈了这么多柴,腿不软?”
陈阿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傻笑。
白师爷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厨房晚上会有人送夜宵去书房。周知县最近睡得晚,喜欢吃热的。你如果没事,可以帮阿春嫂送送。”
说完他就走了,灰衣角消失在转角处。
陈阿土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送夜宵?去书房?那不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斧头,继续劈柴。但手在抖,劈了好几下都劈歪了。
晚上,陈阿土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
这小房间比他想象的还简陋——床板硬,被子薄,墙上那个小窗灌进来的风冷飕飕的。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师爷的话。
“送夜宵去书房。”
这是机会吗?还是陷阱?
那个白师爷,看起来就不对劲。太白了,白得像死人。说话也怪,慢悠悠的,像是在试探什么。而且他为什么专门来柴房找他?一个师爷,没事来柴房看新来的伙夫劈柴?
陈阿土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土坯的,冰凉,有点潮,摸起来滑腻腻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又想起那个白师爷的眼神——那双细长的眼睛,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轻,像脚步声,但又不像——太慢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停顿很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踱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陈阿土摸向胸口,摸到那根牛毛,紧紧攥住。
脚步声停了。
然后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慢,很重,每一下都敲在陈阿土的心上。
“谁?”他问,声音发颤。
没有回答。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陈阿土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柴房的呜呜声。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小院子里,照在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照在水缸的水面上,照出明晃晃的倒影。那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边来了,正蹲在墙角,盯着陈阿土看,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陈阿土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他正要关门,突然发现门槛上有一滩水渍。那水渍不大,像是什么东西滴下来的,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腥的。
不是鱼的腥,是……是血的那种腥,但又不太像。是溪底淤泥那种腥,混着腐烂的味道。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赶紧把门关上,还用木棍顶住。
他回到床上,缩在被子里,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但那滩水渍的影像一直在脑子里转。谁会在半夜来敲他的门?为什么要留下那滩腥臭的水?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雾还是那么浓,水还是那么冷。但这次水里游动的东西更多了,一条一条,绕着他的腿,缠着他的腰,冰凉滑腻。
雾里又传来声音:“阿土……阿土……阿土……”
这次不只一个声音,是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在合唱。
然后雾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林头家。
是白师爷。
他穿着灰长衫,戴着方巾,脸色白得像纸。他走过来,走到陈阿土面前,低下头,凑得很近,近到陈阿土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那些毛孔很深,像针扎的洞。
“你看到了。”白师爷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你看到了什么?”
陈阿土想说话,但说不出。
白师爷笑了。那个笑容慢慢变大,嘴巴越咧越开,越咧越开,一直咧到耳根。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
“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那个咧到耳根的嘴说,“我们都看到了。”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小窗的稻草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条条死蛇。陈阿土全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他摸向胸口——牛毛还在,硬硬的,戳得有点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真的,很急促,还伴着阿春嫂的破锣嗓子:“阿土!起床!天亮了!要干活了!”
陈阿土长出一口气,爬起来开门。阿春嫂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锅铲,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白得像鬼?”
“没……没什么……”陈阿土抹了把脸,“做噩梦了。”
阿春嫂的表情又变得奇怪起来,像昨天说那个打杂的跑了的时候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快去洗脸,然后来厨房帮忙。今天早上县太爷有客,要早点开饭。”
陈阿土点点头,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把他彻底泼醒了。他看着自己在水桶里的倒影——确实白,白得像死人。
“你看到了什么?”梦里的白师爷问。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把水桶里的倒影搅乱。
早饭时间,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阿梅烧火,阿春嫂炒菜,陈阿土负责端盘子、洗碗、打下手。今天确实有客,来的是个穿青衫的官员,据说是从府城来的,周应龙亲自陪他吃饭。
陈阿土端着菜盘子,低着头,快步走向饭堂。他不敢抬头,怕被人认出来——虽然根本没人认识他。但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往里瞟了一眼。
周应龙坐在主位上。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细眼,留着山羊胡,穿着蓝色官服,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但他吃饭的样子很奇怪——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得很慢,像在品尝,又像在思考。他旁边坐着那个青衫官员,两人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陈阿土正要低头走开,周应龙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像随便一瞥。但陈阿土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那个眼神,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冷,冰一样的冷,像刀,像针,像能刺穿人。
他赶紧低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着离开饭堂。
回到厨房,阿春嫂正在骂阿梅——因为火烧得太旺,菜差点炒糊。陈阿土放下空盘子,靠在灶台边,大口喘气。
“怎么了?”阿春嫂看了他一眼,“被鬼追喔?”
“差……差不多……”陈阿土说。
阿春嫂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把阿梅支开去挑水,然后凑到陈阿土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
陈阿土心里一紧:“听到什么?”
阿春嫂的表情更加古怪,像是害怕,又像是好奇:“敲门声。半夜的敲门声。”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阿春嫂的脸色变了。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继续说:“你是不是开门了?”
陈阿土又点点头。
“看到什么没有?”
陈阿土想了想,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门槛上有一滩水,腥的。”
阿春嫂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怎……怎么了?”陈阿土被她看得发毛。
阿春嫂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上一个打杂的,就是听到敲门声,开门之后,第二天就跑了。跑之前他跟我说,他看到一个……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阿春嫂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在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那个笑让他全身发胀,头像要炸开一样。”
陈阿土的心跳漏了一拍。头像要炸开?全身发胀?
“他还说了什么?”他追问。
阿春嫂想了想,说:“他还说,那东西的眼睛很浊,像……像死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