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二赞行溪。
农历三月的傍晚本应是温驯的,像一头刚喂饱的母牛,慵懒地卧在台南平原的肚腹上,任由春风梳理着她背上的芒草。但今日的溪水却反常地湍急,挟带着上游的赤土,整条溪像被剖开的血管,浓稠而腥膻地蜿蜒向西。
陈阿土蹲在溪边的巨石上,盯着水面发愣。
他来台湾三年了,在二赞行溪畔搭了间寮仔,替人看牛。说是看牛,其实看的是一头牛——林家的老祖母牛,那头牛老得连虻蝇都懒得叮,每天的工作就是反刍和喘气,偶尔撒泡尿都得分三截才能撒完。但林头家说了,这头牛跟着他家从唐山过黑水沟,是他阿祖的命根子,牛在人在,牛亡人亡。
陈阿土觉得这牛早就亡了,只是还没死透。
“阿土哥!阿土哥!”
喊声从溪埔那边传来。陈阿土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卵石跌跌撞撞跑来,是隔壁蔗田雇的童工,叫阿火,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篙,脸上永远挂着两行黄鼻涕。
“叫魂喔?”陈阿土没好气地站起身,“林头家又要查牛喔?”
阿火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像笋壳:“不……不是啦!溪……溪那边……有……有……”
“有甚么?有鬼喔?”陈阿土翻了个白眼,“你娘咧,讲个话像放屁堵到风,一次挤一点。”
阿火拼命摇头,鼻涕甩到陈阿土的裤管上:“有……有一只牛……很大……超级大……比……比咱的牛还大!”
陈阿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管上的鼻涕,忍住想踹阿火一脚的冲动:“废话,咱的牛是老到缩水。你随便找一只正常的牛都比咱的大。”
“不是啦!”阿火急得直跺脚,“是……是像……像山那么大!”
陈阿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像山那么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喔?你怎不讲像天那么大?”
“真的啦!”阿火拽住他的袖子,“我带你去……在……在溪弯那边……我刚去捡柴……看到的……它……它在喝水……整个溪都被它喝浅了!”
陈阿土本想拒绝,但阿火的眼神不像在说谎。这孩子虽然脏了点、笨了点、讲话像挤牙膏了点,但从没撒过这种谎。他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老牛——那牛正趴在牛寮里,以一副随时准备断气的姿态缓慢呼吸。
“走啦走啦。”陈阿土拍了拍屁股,“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鼻涕抹回你脸上。”
两人沿着溪畔往下游走。日头已经偏西,把溪水染成锈红色,芒草丛里有鹌鹑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骂三字经。阿火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指着前方的溪湾,声音发抖:“就……就在那里……”
陈阿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溪湾处水雾氤氲,夕阳把水汽染成金红色,像一锅煮开的番薯汤。但仔细看,那团雾气里有一个更深的影子——不是普通的深,是那种像要把光都吸进去的深,像夜本身提前降临在那个角落。
然后那影子动了。
它从雾气中缓缓浮现,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陈阿土的膝盖开始发软,因为他发现自己需要仰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那东西的顶端。
那是一头牛。
但又不是牛。
它的体型像象,却有着牛的头颅。不对,仔细看,那头颅也不是完全的牛——脸太宽,太扁,有点像猪,却又比猪狰狞。耳朵大得像两片芭蕉叶,上面覆盖着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人用竹篾编织过。皮肤粗糙如老牛皮,但在夕照下泛着水獭皮那种油亮的光泽。四只脚粗壮如柱,末端却不是牛蹄,而是爬虫类的爪子,深深扣进溪床的泥土里。
此刻,那头巨兽正低头喝水。
正如阿火所说,溪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畜生的嘴像深渊,一吸,溪面就矮一截;再一吸,原本淹没的石头都露出来了。
陈阿土想跑,但脚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他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头巨兽喝完水,然后缓缓抬起头。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自己的头正在胀大。
不对,不是头在胀大,是感觉头在胀大。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有人往你的头皮底下吹气,从头顶开始,慢慢往下,整个脑袋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同时肚子也开始发胀,不是吃撑的那种胀,是从内部往外撑,好像有只手在你肚子里往外推。
“阿……阿土哥……”阿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颤抖得像风中的竹叶,“你……你的头……”
陈阿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阿火的头也肿了——肿得像个冬瓜,五官被挤得变形,眼睛只剩两条缝,嘴巴歪到一边,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
“你……你也一样啦……”陈阿土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像嘴里含着卤蛋。
那头巨兽似乎注意到了他们。
它缓缓转动脖子——那个脖子粗得像树干——两只眼睛望向陈阿土的方向。那双眼睛浑浊、古老,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被那双眼睛盯着,陈阿土觉得自己的肿胀感更严重了,头重得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肚子鼓得像怀胎十个月。
跑。
一定要跑。
陈阿土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阿火的手,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看,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鼻息——那鼻息像风,吹得芒草倒伏,吹得溪水起皱,吹得他的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跑过溪埔,跑过蔗田,跑过竹林,最后瘫倒在林家门口的榕树下。陈阿土大口喘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奇怪,不肿了。再看阿火,那孩子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只是鼻涕又流下来了。
“刚……刚刚……”阿火惊魂未定,“那是真的吧?不是我的幻觉吧?”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像抽筋。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台湾的妖怪传说他听过不少,什么魔神仔、竹篙鬼、人面蛇,但那些都是故事,是老人用来吓小孩的把戏。可今天这个,是真的。
“阿土哥……”阿火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要不要告诉林头家?”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讲什么?讲我们看到一头像山那么大的牛?讲我们的头像气球一样肿起来?林头家只会当我们在肖话,顺便扣咱们工钱。”
“可是……”
“没有可是。”陈阿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天的事,当作没看到。你回你的蔗田,我回我的牛寮。以后没事别往溪边走。”
阿火还想说什么,但陈阿土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陈阿土失眠了。
他躺在牛寮的草铺上,听着老牛缓慢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那头巨兽,那双眼睛,那种肿胀的感觉——这一切太真实,不可能是幻觉。但如果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魔神仔?
他听人说过,魔神仔会迷惑人心,让人产生幻觉,把人骗进深山吃掉。但魔神仔通常变成认识的人,或者变成金银财宝,没听过变成牛的。而且魔神仔害人,通常是让人失踪,没听过让人头肿的。
还是说……
“阿土。”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
声音是从牛寮外传来的,苍老而沙哑,像石头磨石头。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月光从竹门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白纹。
“阿土,开门。”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那是林头家的声音,但他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太慢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模仿人说话的外地人。
他没有动。
“阿土,我知道你醒着。”门外的声音继续说,“你下午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陈阿土心里一动。林头家也看到了?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陈阿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身,走到门边。他的手按在竹门上,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月光下,林头家站在三步之外。
但那个站姿不对——林头家今年六十多了,平时走路都驼着背,像背了个隐形的包袱。但现在门外这个人站得笔直,直得像插在地上的竹竿。而且他的脸……在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林……林头家?”陈阿土试探地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他。那个歪头的角度太大了,超过了正常人颈椎的极限,几乎要把耳朵贴到肩膀上。
“你不是林头家。”陈阿土退后一步,“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的时候嘴巴咧开,咧得很开,一直咧到耳根。月光照进那个咧开的嘴里,陈阿土看到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
“我下午看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聪明。”那人说。不,那东西说。
陈阿土转身想跑,但脚又被钉在地上——就像下午那样。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影,像绳索,又像蛇,冰凉滑腻。
“你跑什么?”那东西慢慢走近,“我就是来看看,看看那个看到我的人类,现在肿了没有。”
它走近了。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脸开始变化——林头家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往下流淌,露出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猪一样的面孔,宽扁,狰狞,嘴里满是尖牙。
陈阿土想喊,但喊不出声。想挣扎,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凑到自己面前,近到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那是溪底淤泥混合着腐鱼的味道。
“别怕。”那东西说,“我不吃人。至少,现在不吃。”
它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阿土,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阿土拼命摇头。
“我叫巨象牛。”那东西说,“也有人叫我安平大牛。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很久,比你们汉人踏上来还要久。我见过西拉雅人祭拜太阳,见过荷兰人盖红毛城,见过郑家的兵船开进台江内海。现在,我又看到你们这群新来的。”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不是人的手,是爪子,爬虫类的爪子——轻轻点了点陈阿土的额头。
“你看到我,会肿胀。这是规矩。我定的规矩。”
陈阿土的额头被点到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热感,然后那感觉迅速扩散,整个头又开始胀大。
“但你可以选择。”巨象牛说,“你可以选择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继续看你的牛,领你的工钱,活到你该活的岁数。也可以选择……”
它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又超过正常范围了。
“……选择帮我做一件事。”
陈阿土艰难地开口,声音被肿胀的舌头压得含糊不清:“帮……帮你做……做什么?”
巨象牛收回爪子,背着手——那个动作竟然有些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踱了两步:“你知道朱一贵吗?”
陈阿土当然知道。朱一贵,去年在冈山起事的那个,自称什么“中兴王”,带着一群人打官府,闹得整个台南沸沸扬扬。但今年年初不是已经被镇压了吗?听说朱一贵被抓,押去北京砍头了。
“他还没死。”巨象牛说,“至少,他的一部分还没死。”
陈阿土听不懂。
“朱一贵起事那天,我在茄藤溪喝水。”巨象牛继续说,“他派人来祭拜我,奉上三牲酒礼,求我助他成事。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只是看着他的人把我的样子刻在木牌上,供在军营里。”
它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盯着陈阿土:“但你猜怎么着?那块木牌,现在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陈阿土的头越来越胀,胀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勉强从眼缝里看着巨象牛,等待下文。
“我要你去把它拿回来。”巨象牛说,“那块木牌上有我的印记,不能被官府的人拿去研究。他们当中有些人,很麻烦。”
“为……为什么是我?”陈阿土问。
巨象牛又笑了,那个嘴巴咧到耳根的笑容:“因为你看到了我,还活着。这很难得。通常看到我的人,会一直肿,一直肿,肿到全身爆开。但你跑得够快,也够蠢,蠢到不知道害怕——至少,不知道到会吓死的程度。”
它伸出爪子,在陈阿土的额头又点了一下。肿胀感瞬间消退,陈阿土感觉自己的头像泄了气的猪尿泡,迅速缩回原样。
“明天黄昏,我在今天那个地方等你。”巨象牛说完,转身走向黑暗。
“等……等一下!”陈阿土喊,“那块木牌在哪里?我怎么拿?拿到之后怎么给你?”
巨象牛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只有声音飘回来:“明天黄昏,我等你。你要不要来,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不来……”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笑意继续说:“我就每天去你的牛寮外面,用林头家的脸敲门。”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牛寮门口,看着月光下的空地,看了很久。夜风吹过,芒草沙沙作响,远处有夜鹰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问问题,又像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牛哞——是那头老牛,大概半夜醒来想换个姿势,发出了标志性的呻吟。
陈阿土回过头,看着那头老牛。月光从竹门的缝隙透进来,照在老牛的身上,照出它嶙峋的骨架和松垮的皮。这头牛跟着林家从唐山来台,横渡黑水沟,躲过风浪,躲过疾病,躲过原住民的猎头,活到今天。
它见过多少东西?知道多少事情?
陈阿土走过去,蹲在老牛面前,低声问:“牛啊牛,你见过那种东西吗?”
老牛眨了眨眼,继续反刍。
“你当然见过。”陈阿土苦笑,“你都活成这样了,什么没见过?”
他坐回草铺上,望着屋顶出神。明天黄昏,要不要去?
去,可能会死。不去,可能也会死——被那东西用林头家的脸每天敲门吓死。而且那东西说了,它会一直敲门,用林头家的脸,用那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每天晚上站在门外,歪着头喊“阿土,开门”。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外面,夜还很漫长。
第二天一早,陈阿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阿土!阿土!开门!”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心跳飙到一百八。又是那个声音?现在可是白天!
“阿土!你死了没?没死快开门!”
不对,这是真的人声——有情绪,有起伏,有那种不耐烦的尾音上扬。陈阿土爬起来,拉开门,看到林头家站在门外。真正的林头家,驼着背,皱着眉,手里还拿着根旱烟杆。
“你睡死了喔?”林头家骂,“都什么时辰了,牛不喂喔?草不换喔?水不加喔?我每个月给你工钱是请你来睡觉的喔?”
陈阿土愣愣地看着林头家,看得林头家发毛。
“看三小?”林头家退后一步,“我脸上有字喔?”
“没……没有……”陈阿土连忙摇头,“我……我马上喂……马上换……马上加……”
他转身冲进牛寮,抓起扫帚开始清理牛粪。林头家站在门口抽着烟,一边抽一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懒,一个比一个没出息,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
陈阿土一边扫粪一边偷瞄林头家。正常的骂人方式,正常的站姿,正常的驼背角度。脖子没有歪超过九十度,嘴巴也没有咧到耳根。是真人。
“看什么看?”林头家又骂,“你今天很怪喔,一直看我,我脸上长痟疮喔?”
“不是啦。”陈阿土试探着问,“头家,你昨晚……有没有来找过我?”
林头家愣了一下:“昨晚?我昨晚吃完饭就睡了,谁吃饱太闲晚上来找你?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年轻人喔,不用睡觉喔?”
陈阿土心里一沉。果然,昨晚那个不是林头家。
“问这做什么?”林头家眯起眼,“你昨晚看到什么了?”
“没……没有……”陈阿土连忙否认,“我只是做梦梦到你……”
“梦到我?梦到我什么?”林头家追问。
陈阿土脑子飞速运转:“梦……梦到你……请我吃鸡腿……”
林头家瞪大眼睛:“我请你吃鸡腿?你这是做梦还是诅咒?我这辈子连鸡腿都没请过自己几次,还请你?”
“所以说是做梦嘛……”陈阿土低下头继续扫粪。
林头家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把牛照顾好,下午我来检查,要是牛瘦了,我就扣你工钱!”
陈阿土目送林头家走远,这才长出一口气。他靠在牛寮的柱子上,望着天空发呆。
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会有妖怪出没的样子。蓝得像在嘲笑他昨晚的经历——你看,大白天的,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巨象牛?你只是做梦,只是被阿火那孩子的胡话影响了,只是最近太累产生幻觉。
但陈阿土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被那东西点过的额头,现在还隐隐发烫,不是皮肤在发烫,是骨头在发烫,那种从内部传来的温热感,像有人在他头骨里点了盏小油灯。
老牛在旁边慢悠悠地反刍,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陈阿土看着它,突然问:“牛啊牛,你说我今晚要不要去?”
老牛没有回答。
“你当然不会回答。”陈阿土苦笑,“你只是一头牛。而且是一头老到快要死的牛。你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可能给我意见?”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是那头巨象牛变的呢?如果你是它派来监视我的呢?”
老牛依然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牛眼看着他。
陈阿土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连忙移开视线。他想起来,昨晚那头巨象牛的眼睛也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老牛的眼睛……好像也是这种浑浊。
不会吧?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老牛。老牛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缓慢地反刍,缓慢地眨眼,缓慢地呼吸。没有什么异常。
“我一定是被吓到起肖了。”陈阿土拍了拍自己的脸,“连自家牛都怀疑,我还有什么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昨晚的事。
那块木牌。
朱一贵的人刻的木牌,上面有巨象牛的印记。现在落到了官府的人手里。巨象牛要他去把它拿回来。
问题是,木牌在哪里?官府的人是谁?他怎么拿?拿到之后怎么给巨象牛?
昨晚那东西只说“明天黄昏我在老地方等你”,其他什么都没说。这就像叫你去找一个东西,却不告诉你地址、长相、怎么找,只说到时候见。
“你起码给我个地图啊!”陈阿土对着空气抱怨,“或者给我个接头暗号什么的!你这样我很为难你知道吗?”
抱怨归抱怨,陈阿土知道,自己今晚多半还是会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害怕。害怕那东西真的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来敲门。林头家那张老脸本来就够吓人了,如果配上咧到耳根的嘴巴和歪到肩膀的脖子,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而且,那东西说了,它不吃人——至少现在不吃。这算是个好消息。虽然它也说了,通常看到它的人会肿到爆开,但他陈阿土跑得快,所以没事。
“所以我是个跑得快的蠢蛋。”陈阿土自嘲地笑了笑,“这算夸奖吗?”
一整个白天,陈阿土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他喂牛,清粪,换水,割草,做这些日常工作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工具掉进牛槽里。下午林头家来检查的时候,他又被骂了一顿——因为把水桶放在牛屁股后面,害得牛一尾巴扫过去,水桶翻倒,水洒了一地。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林头家指着他的鼻子骂,“魂丢了喔?心被狗叼走了喔?要不要我拿绳子把你拴起来,省得你到处乱跑?”
陈阿土低着头,唯唯诺诺,心里却在想:我今晚确实要到处乱跑。
黄昏终于来了。
陈阿土站在牛寮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西边的地平线。天边烧起一片火红,把整个天空染得像泼了血。二赞行溪的方向,水面反射着红光,像一条流动的熔岩。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走到溪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最后一丝余光,把云层镶上暗红色的边。溪水在暮色里显得很深,深得像没有底。芒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声很急促,像在警告什么。
陈阿土站在昨天站的那块巨石上,四处张望。没有人,没有牛,没有巨象牛。只有溪水在流,虫子在叫,夜风在吹。
“我来了。”他对着空气说,“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
“我照你说的来了。”他提高声音,“你出来啊。”
还是没有回应。
陈阿土等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自己很蠢。也许昨晚真的只是做梦?也许那东西今天不会来了?也许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