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溪水突然开始上涨。
不对,不是上涨。是溪水被推开了——从中间往两边推开,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水底划开一道缝。水面隆起,隆起,越隆越高,最后破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升起。
陈阿土的膝盖又开始发软。
巨象牛从水里走上岸,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它的身体比昨天看起来更大,背脊几乎要碰到天。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油亮的水獭皮毛、爬虫类的爪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陈阿土,像两盏不发光的灯笼。
“你来了。”它说,声音像石头磨石头。
陈阿土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
“很好。”巨象牛走近一步,“你比我想的聪明。或者,比我想的蠢。蠢到真的会来。”
陈阿土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骂脏话,只好闭嘴。
巨象牛低下头,那个巨大的头颅凑到陈阿土面前,近到陈阿土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硬毛,每一颗尖牙。它吸了吸鼻子,像在闻陈阿土的味道。
“你身上没有恶意。”它说,“只有恐惧。还有……好奇心。你这种人,最容易利用,也最危险。”
陈阿土还是不敢说话。
巨象牛退后一步,重新站直。它抬起一只前爪——那个爬虫类的爪子——在空中划了几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符。月光被它的爪子搅动,形成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最后聚成一个发光的形状。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大概手臂那么长,巴掌那么宽,上面刻着一头牛——不对,是刻着巨象牛。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它:巨大的体型,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
“这块牌,现在在诸罗县衙。”巨象牛说,“一个叫周应龙的知县手里。”
陈阿土愣了一下。周应龙?他听过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去年带兵镇压朱一贵,听说手段很狠,杀了不少人。
“你要我……去县衙偷东西?”陈阿土的声音发抖,“那是官府的地方,有兵,有牢房,有……”
“有狗。”巨象牛打断他,“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叫你去偷。”
它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笑意,也可能是嘲弄。
“我要你去应聘。”
陈阿土以为自己听错了:“应聘?应聘什么?”
“伙夫。”巨象牛说,“周应龙的县衙在招伙夫。他最近从福建来了个新厨子,吃不惯台湾的米,要找个人专门给他挑水、劈柴、洗菜、杀鸡。你去做那个。”
陈阿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巨象牛说,“比你活过的年头还多的事。”
陈阿土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去县衙当伙夫?偷木牌?他一个看牛的,会干什么?挑水勉强可以,劈柴也凑合,洗菜没问题,但杀鸡——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只杀过蚊子。
“我……我不会杀鸡……”他弱弱地说。
巨象牛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叹气。
“你以为我真的要你去杀鸡?”它说,“杀鸡是借口。你要做的,是混进去,找到木牌,然后……”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做什么?”陈阿土追问。
巨象牛没有直接回答。它转过身,望向北方——诸罗的方向。月光照在它巨大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覆盖了大半个溪湾,把陈阿土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那块木牌,”它缓缓说,“不只是刻着我的样子。它里面有我的一缕魂魄。当年朱一贵的人来祭拜我,我给了他们一点东西——一点我的力量。现在那点力量落在官府手里,落在懂法术的人手里。”
它转过头,再次盯着陈阿土:“你见过有法术的人吗?”
陈阿土摇头。
“他们很麻烦。”巨象牛说,“他们懂得用符咒困住妖物,懂得用朱砂封住魂魄,懂得用桃木钉住影子。如果让他们研究那块木牌太久,他们就会找到对付我的办法。”
它迈步走近,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所以我需要你,去把它拿回来。不是偷,是拿。因为你会被他们信任——一个从乡下来的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只会挑水劈柴。你不会引起怀疑。”
陈阿土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是傻小子这件事,连妖怪都看出来了?
“可是……”他还想挣扎,“可是我怎么拿?放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看守?拿了之后怎么跑?跑出来之后怎么找你?”
巨象牛伸出爪子,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像昨晚那样。陈阿土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额头渗进去,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县衙的地图,厨房的位置,后院的布局,周应龙的书房在哪里,木牌大概放在什么地方。
“这是……”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我看到的东西。”巨象牛说,“去年朱一贵的人祭拜我的时候,我透过那块木牌,看到了他们军营的样子。后来周应龙攻破军营,抢走木牌,我也看到了县衙的样子。这些记忆,我给你一份。”
陈阿土摸着额头,感觉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有点胀,有点晕,像吃太撑。
“拿了木牌之后,往南跑。”巨象牛继续说,“跑到二赞行溪,跑到这个溪湾。我会在这里等你。只要你带着木牌跳进溪里,我就有办法把你捞起来。”
“可是周应龙的人会追我……”
“他们追不到。”巨象牛说,“因为那时候,我会让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它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事。陈阿土也不敢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溪水在流,虫子在叫,夜风把芒草吹得沙沙响。陈阿土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会死——被抓住,被砍头,被当成朱一贵的余党处决。不去,也可能会死——被那东西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敲门吓死,或者更惨,直接被它一口吞掉。
“你不用担心被砍头。”巨象牛突然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应龙不会杀你。他会关你,会打你,会审你,但不会杀你。因为你是汉人,杀汉人要报上级,很麻烦。最多打你几十板,关你几个月,然后赶出去。”
陈阿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两百年。”巨象牛说,“看过太多人被官府抓,也看过太多人被放出来。汉人的规矩,我懂一些。”
它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你运气不好,被打板子的时候打死,那就没办法了。生死有命。”
陈阿土差点骂出声。什么叫“生死有命”?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吓我?
但他没有骂出来。因为巨象牛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盯得他全身发毛。
“我……我考虑一下……”他小声说。
巨象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像一座山在晃动。
“你当然要考虑。”它说,“明天黄昏,我在这里等你答案。如果你不来……”
它没有说完,但陈阿土知道后面是什么——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敲门。
巨象牛转身走向溪水,巨大的身影慢慢沉入水中,像一座山沉进海里。水面合拢,涟漪扩散,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溪水继续流,虫继续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阿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想起来该回去了。
他沿着溪畔往回走,走得跌跌撞撞。脑子里那张县衙的地图还在,像烙进去一样清晰——大门在哪,厨房在哪,后院在哪,书房在哪。他甚至能“看到”书房的摆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柜子。木牌就放在柜子里,用红布包着。
这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记忆,像是亲眼所见。
陈阿土回到牛寮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老牛还在反刍,看到他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那个叫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吓得陈阿土差点摔倒。
“你吓死我喔!”他对着老牛骂,“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什么?”
老牛眨了眨眼,继续反刍。
陈阿土坐在草铺上,望着屋顶发呆。明天黄昏要给答案。去,还是不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那张县衙的地图一直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竹片编的,缝隙里透进月光,一条一条的白。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变成一张脸——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浑浊的眼睛。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已经没了,只剩下月光和竹片的纹路。
“我真的是起肖了。”他喃喃自语,“连墙壁都在吓我。”
他重新躺下,这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脸。想点别的,想点开心的——比如小时候在漳州老家,跟隔壁的小孩一起偷摘龙眼,被主人追着跑;比如第一次上船来台湾,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船;比如刚来台湾那年,看到原住民骑着水牛从身边走过,牛背上还挂着刚猎到的山猪头……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一个穿官服的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那人脸很白,眼睛很细,嘴角带着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牌放在桌上,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陈阿土想凑近看他在写什么,但身体动不了。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人的毛笔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
第一个字是“巨”,第二个字是“象”,第三个字是“牛”。
那人写完,放下笔,抬起头,朝陈阿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穿过梦里的距离,直直刺进陈阿土的眼睛。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竹门的缝隙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光。老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牛眼里似乎带着一丝担忧——如果牛会担忧的话。
陈阿土大口喘气,全身冷汗。他摸着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汗。再看那个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清晰浮现——那张白脸,那对细眼,那个笑容,那个眼神。
周应龙。
他梦到周应龙了。不是巨象牛给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的梦。他梦到周应龙在看书房的木牌,在写字,然后抬起头,看到了他。
可是周应龙怎么可能看到他?他又不在现场。
除非……那块木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力量。除非巨象牛说的一缕魂魄是真的,那块木牌不只是刻了像,而是真的跟巨象牛有某种联系。而他陈阿土,因为被巨象牛点过两次额头,也因为巨象牛给了他那些记忆,所以跟那块木牌之间,也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陈阿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
他突然想起巨象牛昨晚说的话:“周应龙不会杀你。最多打你几十板,关你几个月,然后赶出去。”
当时他觉得这话是安慰。现在他觉得,这话也许是……预言?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陈阿土的心跳瞬间飙到两百——不会是林头家的脸配上咧到耳根的嘴巴吧?
“阿土!起床!今天跟我去镇上!”林头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正常的语调,正常的音量。
陈阿土长出一口气,爬起来开门。林头家站在门外,皱着眉,叼着烟杆,和平时一模一样。
“去镇上做什么?”陈阿土问。
“买草料。”林头家说,“顺便帮我搬点东西。别废话,快点洗把脸,吃完早饭就走。”
陈阿土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镇上。诸罗县城。县衙。
“头家,咱们去哪个镇?”他问。
“废话,当然是诸罗城。”林头家说,“不然还能去哪里?麻豆?那边又没卖我要的东西。”
陈阿土的心跳又加快了。
诸罗城。县衙。周应龙。木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好啊,去就去。”
林头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平时叫你做事都拖拖拉拉的。”
“因为昨天被你骂到怕了。”陈阿土随口编了个理由,“不想再被骂。”
林头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陈阿土站在原地,望着林头家的背影,脑子里飞快转动。
去诸罗城,也许是个机会。可以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县衙长什么样,看看有没有办法混进去,看看周应龙是不是真的像梦里那样……那样可怕。
但如果不去呢?如果今天下午跟林头家说,我不去,我留在牛寮看牛?
那今晚黄昏,他还得去溪湾给巨象牛答案。如果答案是“不去”,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要面对那张咧到耳根的林头家的脸。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
“去就去吧。”他自言自语,“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而已。”
他转身回牛寮,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其实就是少几个破洞的衣服——然后跟着林头家出发了。
诸罗城离二赞行溪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一个多时辰。路上林头家一直在念叨,从今年的收成念到去年的税,从前天的天气念到今天要买的东西,从自家的牛念到邻居的狗。陈阿土走在旁边,耳朵在听,脑子却没在听。他一直在想那个梦,想那张白脸,想那个冷得像冰的眼神。
进了诸罗城,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牵牛的,有抱小孩的。林头家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一家草料行门口,进去跟老板谈价钱。陈阿土站在外面等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看——那边是县衙的方向。
“想去看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阿土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那人穿着普通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陈阿土警惕地问。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古老,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
陈阿土的膝盖又开始发软。
“你……你……”他指着那人,说不出完整的话。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别出声。我只是来看看,看你来了没有。”
是巨象牛的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从那张普通的嘴里发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陈阿土压低声音问。
“我有很多样子。”巨象牛说,“这个只是其中之一。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走。”
它——不,他——走到陈阿土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向县衙的方向。
“你看到那边了吗?”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屋顶,“那就是县衙。周应龙现在就在里面。那块木牌,也在里面。”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
“我昨晚梦到他了。”他小声说,“梦到他在看木牌,在写字,然后……然后他抬头看我。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样。”
巨象牛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不是梦。”他终于说,“那是木牌在看你。”
陈阿土愣住了。
“木牌里有我的一缕魂魄。”巨象牛继续说,“你被我点过两次额头,跟我有了联系。当你睡着的时候,意识放松,那个联系就会加强。你就可以透过木牌,看到木牌周围的东西。同样,木牌也能感觉到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周应龙身边有高人。那个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了。”
陈阿土的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那……那我怎么办?”他声音发抖。
巨象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着县衙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牛哞声,鸡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会有妖怪出现的地方。但陈阿土知道,妖怪就在身边。
“今晚黄昏,溪湾见。”巨象牛终于开口,“到时候,我给你一样东西。一样可以帮你混进县衙,也可以帮你在出事的时候保命的东西。”
他转身看着陈阿土:“现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陪林头家买草料,搬东西,然后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陈阿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阿土!”林头家的声音从草料行里传出来,“你死在外面了?进来帮忙搬东西!”
陈阿土回过神来,连忙跑进去。
那天下午,他扛着草料,跟着林头家回了牛寮。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林头家骂他“哑巴了”他也只是点点头。他脑子里全是巨象牛的话——木牌在看他,周应龙身边有高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
黄昏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又去了溪湾。
巨象牛已经在等他了。这次是原来的样子,巨大的身躯,猪一样的脸,浑浊的眼睛。夕阳把它染成金红色,看起来既神圣又恐怖。
“我给你这个。”它伸出爪子,爪子里握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牛毛。
不对,不是普通的牛毛。那根毛有手臂那么长,拇指那么粗,通体乌黑发亮,像一根黑色的钢针。
“这是我的毛。”巨象牛说,“你把它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把它折断。我会立刻知道你在哪里,也会赶过来救你。”
陈阿土接过那根毛,感觉手里一沉——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多了。
“可是……”他还有疑问,“如果我在县衙里遇到危险,你怎么赶过来?县城那么远,你这么大一只……”
“我可以变小。”巨象牛打断他,“也可以变人。我有很多样子,很多办法。只要你在台湾的土地上,我就有办法找到你。”
它顿了顿,又说:“但你要记住,这根毛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就没用了。所以,不是真的要死的时候,不要用。”
陈阿土把那根毛贴身藏好。毛很硬,戳得胸口有点疼,但这疼让他安心了一点——至少,有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明天一早,你就去县衙应征伙夫。”巨象牛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推荐你。”
“安排好了?”陈阿土惊讶,“你怎么安排?”
巨象牛没有解释。它只是转过身,走向溪水,留下一句话:“记住,拿到木牌之后,往南跑。跑得越快越好。我会在溪里等你。”
巨大的身影沉入水中,消失了。
陈阿土站在溪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摸着胸口那根硬硬的牛毛,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他就要去县衙当伙夫了。目标是偷——不,“拿”——一块藏着妖怪魂魄的木牌。对手是镇压过朱一贵的知县,还有一个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高人”。
而他的武器,是一根牛毛,和一颗跑得够快、也够蠢的脑袋。
“我一定是疯了。”他自言自语,“真的疯了。”
但疯不疯,明天都得去。因为不去,就得每天晚上面对咧到耳根的林头家。
他转身往回走,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二赞行溪的水还在流,流向大海,流向未知的黑暗。溪面上,月光开始洒落,洒成一片碎银。在那片碎银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在潜伏,在等待。
那是巨象牛。
那是台湾这片土地上,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它在等。
等一个叫陈阿土的傻小子,去帮它拿回那块藏着它一缕魂魄的木牌。
等一场可能到来的大战。
等那些想对付它的“高人”,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作——
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