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土的手开始抖。
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那不是巨象牛吗?可是巨象牛怎么会来这里?它不是说会在溪里等他吗?
不对。巨象牛说过,它有很多样子。那个敲门的,会不会是巨象牛?但它为什么要半夜来敲门?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除非……那不是巨象牛。
“阿土?阿土?”阿春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更难看了。”
“没……没事……”陈阿土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阿春嫂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她转身去炒菜,锅铲在锅里翻飞,发出刺耳的声响。陈阿土站在旁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是巨象牛。那是什么?
难道是……是白师爷?可他明明是白天才见到白师爷,晚上那个敲门的是半夜来的。而且白师爷的脸虽然白,但眼睛不浊,是细长的,像刀。
又或者……这县衙里,不只一个妖怪?
这个念头让陈阿土的腿又软了。
午饭过后,厨房终于清静下来。阿春嫂去午睡了,阿梅在灶台边打盹,陈阿土坐在柴房的木墩上,望着天空发呆。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朵云慢慢飘过,像,像被撕碎的棉被。如果是平时,陈阿土会躺在草地上,看着这样的天,什么也不想,就那么躺着。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问题——木牌在哪?书房在哪?周应龙身边的那个高人是谁?昨晚敲门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看到的东西也会让他全身发胀?
他正想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新来的,想什么呢?”
陈阿土吓得差点从木墩上摔下来。回头一看,是白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阴森的笑容。
“白……白师爷……”陈阿土连忙站起来,拱了拱手,“小的……小的没想什么……”
白师爷笑了笑,在他旁边的另一个木墩上坐下。那木墩是用来垫柴的,脏得很,但他坐得毫不介意,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的灰。
“昨晚睡得怎么样?”白师爷问,语气像在闲聊。
陈阿土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还……还行……”他小心回答。
白师爷点点头,看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陈阿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陈阿土摇头。
“关于一头牛的传说。”白师爷说,“一头很大的牛,比象还大。据说看到它的人,会全身肿胀,头像要炸开,肚子鼓得像怀孕。你听过吗?”
陈阿土的心跳已经飙到一百八了。他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拼命让声音不要发抖:“没……没听过……”
白师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阴森森的,但这次好像多了点什么——可能是满意,可能是玩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没听过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知道太多,会睡不着觉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如果还睡不着,可以来书房找我。我喜欢晚上看书,一个人有点无聊。”
说完他就走了,灰衣角消失在柴房转角。
陈阿土坐在木墩上,半天没动。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白师爷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他说的那个传说,就是巨象牛。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会知道?
还有,他为什么邀请陈阿土晚上去书房?
是陷阱吗?还是……
陈阿土突然想起巨象牛说的话:“周应龙身边有高人。那个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了。”
高人。白师爷就是那个高人?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那根毛还在,硬硬地戳着。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他还有一张保命的底牌。
晚上,陈阿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他没有睡。他在等。等那个敲门声。
如果今晚还有,那他就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夜风吹过柴房,呜呜作响。偶尔有狗叫声传来,是那条黄狗,叫几声就停了。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三下,很慢,很重。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攥紧胸口的牛毛。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盯着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陈阿土深吸一口气,爬起来,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而是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水缸静静地立着,黄狗不在,什么都没有。但门槛上,又有一滩水渍,在月光下反着光,比昨晚那滩更大。
陈阿土盯着那滩水渍,盯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发现一件事——那滩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脸。
一张扁平的、猪一样的脸。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看我吗?”
那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话。陈阿土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再回头看向门缝,门槛上那滩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湿痕。
陈阿土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牛毛,指甲都掐进肉里。
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这样?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软,才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就那么坐着,背靠墙壁,面对木门,一直坐到天亮。
这一夜,敲门声没有再响。
第二天早上,阿春嫂来敲门的时候,陈阿土打开门,把她吓了一跳。
“你昨晚做贼去了?”阿春嫂瞪着他,“眼圈黑得像炭,脸白得像死人。”
陈阿土没说话,只是盯着门槛看。昨晚那滩水渍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圈印子,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了。只是普通的湿痕。
“你看什么?”阿春嫂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门槛有什么好看的?”
陈阿土想了想,问:“阿春嫂,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春嫂的表情又变了:“你又听到了?”
陈阿土点头。
阿春嫂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开门了?”
“没有。我从门缝看的。”
“看到什么?”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门槛上一滩水。”
阿春嫂松了口气,但表情还是很凝重:“那就好。没开门就好。上一个打杂的,就是开了门,然后……”
她没说下去,但陈阿土知道她想说什么。
“阿春嫂,”他问,“那个打杂的,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阿春嫂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不是人,是……是牛。但他又说,不是普通的牛,是比象还大的牛。我当时以为他发疯了,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她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下去。
陈阿土的脑子飞快转动。比象还大的牛。那不就是巨象牛吗?可是巨象牛怎么会来这里?它明明说会在溪里等他。难道它等不及了,自己找来了?还是说……
不对。巨象牛如果要找他,直接出现就行,为什么要半夜敲门?为什么要留一滩水?为什么不直接说话?
除非那不是巨象牛。
那是什么?
陈阿土突然想起白师爷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知道太多,会睡不着觉的。”
白师爷知道。他一定知道。也许他不仅知道这个传说,还知道那个半夜敲门的东西是什么。
陈阿土摸了摸胸口的牛毛,深吸一口气,决定今晚去书房。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要去。因为他需要答案。
晚饭后,陈阿土主动找阿春嫂:“阿春嫂,今晚要送夜宵去书房吗?我帮您送。”
阿春嫂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这么好心?”
“反正我也睡不着。”陈阿土说,“帮您跑跑腿,就当消食。”
阿春嫂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行。子时左右,你来找我,我把食盒给你。”
陈阿土点点头,回柴房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他坐在木墩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月亮一点点升起来。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灯,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柴火堆的影子拖得很长,水缸的影子圆圆的,像一只蹲着的怪兽。
子时终于到了。
陈阿土去厨房找阿春嫂。阿春嫂已经把食盒准备好了,里面放着两碟点心,一壶热茶,还有几个小碗。
“送去书房。”阿春嫂叮嘱,“书房在后院东侧,门口有灯笼,很好找。送去之后放在门口就行,会有书童出来拿。你别进去。”
陈阿土点头,提着食盒往后院走。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穿过厨房后面的小院,走进一条长廊。长廊两边种着竹子,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长廊尽头,是一个圆门。穿过圆门,就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有假山,有水池,有花木,还有几间亮着灯的房子。东侧那间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红彤彤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书房。
陈阿土提着食盒走过去,走到门口,正要放下,门突然开了。
白师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个阴森的笑容:“来了?进来吧。”
陈阿土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靠墙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周应龙。
陈阿土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来的?”周应龙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冷,“放下吧。”
陈阿土把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正要退出去,周应龙突然说:“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不敢动。
周应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刀,像针,像能刺穿人。陈阿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也不敢动。
“你叫什么?”周应龙问。
“陈……陈阿土。”
“哪里人?”
“漳州。”
“来台湾多久?”
“三年。”
周应龙点点头,绕着他走了一圈。陈阿土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阿土。”周应龙突然说,“你知道朱一贵吗?”
陈阿土的心跳差点停止。他拼命让自己镇定,拼命让声音正常:“知……知道。去年起事的那个。”
周应龙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看起来比白师爷的还可怕。
“朱一贵起事的时候,有一个东西,帮了他一点忙。”周应龙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阿土摇头。
周应龙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他慢慢打开红布,露出里面的内容——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头牛,巨大的牛,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
巨象牛。
陈阿土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发胀。
“这就是那个东西。”周应龙说,“巨象牛。台湾土着的传说,一头比象还大的牛,看到它的人会全身肿胀。朱一贵的人刻了这块牌,祭拜它,求它帮忙。但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盯着陈阿土的眼睛:“它没有帮忙。它只是看着。从头看到尾,看着朱一贵的人被杀,被俘,被押去北京。”
陈阿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胀。
“但它留下了一样东西。”周应龙继续说,“在这块牌里。一缕魂魄。我请白师爷看过,他说这是真的。这块牌里,真的有那头牛的一缕魂魄。”
他拿着木牌,走到陈阿土面前,把它举起来,让陈阿土看。
陈阿土看着那块木牌,看着上面粗糙的刻痕,看着那头牛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巨象牛的一模一样,像死水,像深井。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
陈阿土差点叫出声。他拼命忍住,拼命让自己不要动。
“你看到了什么?”周应龙问,声音很轻。
“没……没什么……”陈阿土说。
周应龙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木牌收起来,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抽屉。
“你走吧。”他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阿土如获大赦,连忙鞠躬,退出书房。
他走在长廊上,脚步跌跌撞撞。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他的头还在胀,越来越胀,像要炸开一样。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那根毛还在。他想把它折断,让巨象牛来救他。但他忍住了。因为他还不能走。因为他还没拿到那块木牌。
回到柴房,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头还在胀,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想着那块木牌,想着那双眨动的眼睛,想着周应龙那个冰冷的笑,想着白师爷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白师爷说,这块牌里有巨象牛的一缕魂魄。如果这是真的,那巨象牛让他来拿这块牌,不只是因为它不想让官府研究它,还因为它想要回自己的魂魄。
可是如果魂魄在这块牌里,那巨象牛现在是什么?是没有魂魄的躯壳吗?还是说,它有一缕魂魄在这里,其他的还在它自己身上?
陈阿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拿到那块牌。
不管有多危险,不管头会不会胀到炸开,他都必须拿到。
因为如果他拿不到,巨象牛会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来敲门。而那个敲门的东西,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不是巨象牛,是别的什么。是那个上一个打杂的看到的东西。是那个让阿春嫂害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那个半夜敲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它像巨象牛一样,也会让人肿胀,那它和巨象牛有什么关系?
是同一个东西吗?还是不同的两个?
想着想着,他终于沉入黑暗。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
但这次,水里没有游动的东西。雾里也没有走出的白师爷。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土……阿土……阿土……”
那是巨象牛的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望去,雾里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是巨象牛,真正的巨象牛,像山一样大的巨象牛。它站在远处,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悲伤。
“小心。”它的声音传来,“这里有……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
陈阿土想喊,想问清楚,但巨象牛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稻草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坐起来,摸向胸口——牛毛还在。
他想起昨晚的梦。另一个我?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阿春嫂的敲门声:“阿土!起床!今天活多!”
陈阿土应了一声,爬起来开门。阿春嫂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锅铲,看到他就说:“快洗脸,然后来厨房。今天县太爷要出城,早饭要提前。”
陈阿土点点头,去井边打水。
井水还是那么凉,泼在脸上,把他彻底泼醒。他看着水桶里的倒影,突然发现自己的脸好像有点肿。不是那种生病的水肿,是像充了气一样,从里面往外鼓的那种肿。
他摸了摸脸,确实肿了。再摸摸头,头也肿了。和那天在溪边看到巨象牛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昨晚他没有看到巨象牛。他只看到那块木牌。那块有巨象牛一缕魂魄的木牌。
陈阿土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不只是看到巨象牛会肿,看到那块木牌也会肿。原来那块木牌真的有巨象牛的力量。原来周应龙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水桶里的倒影,看着那张肿胀的脸,突然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快点拿到那块木牌。
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像巨象牛说的那样——一直肿,一直肿,肿到全身爆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身后,井水还在晃动,晃碎了他的倒影,晃出一圈圈涟漪。
在那涟漪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不敢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