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让人肿胀的,不是巨象牛,是那个东西。
所以白师爷说的“宿主”,不是给巨象牛的魂魄寄生的,是给那个东西寄生的。
“阿土,你必须离开那里。”巨象牛的声音急切起来,“立刻。现在。不要等到天亮。那个东西已经知道你了。它选了很多人,上一个打杂的,还有之前的,都没撑过去。但它觉得你可以。它觉得你够蠢,够不怕死,够……”
够蠢。又是够蠢。
陈阿土想哭又想笑。原来他的蠢不只是巨象牛的判断,也是那个古老东西的判断。他是被两个妖怪同时认定为蠢的人。这算不算一种成就?
“可是我怎么跑?”他在心里问,“外面有白师爷,有周应龙,有官兵。我肿成这样,跑得动吗?”
“跑不动也要跑。”巨象牛说,“你听着,我现在教你一个办法。你去找那口井——厨房后面那口井。跳进去。”
跳井?
“那口井通到地下河。地下河通到二赞行溪。只要你跳进去,我就能在水里接住你。”
陈阿土看了看自己肿胀的身体,想象了一下自己像一颗粽子一样跳进井里。他会沉下去吗?会淹死吗?
“我不会让你淹死。”巨象牛说,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但你要快。那个东西已经醒了。它在找你。你感觉到了吗?”
陈阿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确实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他肿胀的皮肉里面,从他的骨头里面,从他的血液里面。
那个东西已经在他身体里了。
不是寄生,是渗透。就像它渗透了那些木头一样,它也在渗透他。
“我……我感觉到它了……”陈阿土的声音发抖,“它在我的……在我的身体里……”
“那就快跑。”巨象牛说,“跑得比你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陈阿土没有犹豫。他从床上跳起来,冲向门边。但他忘了自己的脚也肿了,草鞋撑得太满,脚趾卡在鞋缝里,一跑就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干!”他骂了一声,爬起来,把草鞋踢掉。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但他的脚太肿了,几乎感觉不到凉。
他拉开门闩,推开门。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肿胀的脸上,照在他鼓起的肚子上,照在他粗如萝卜的手指上。
他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跑过柴房,跑过厨房,跑向井。月光照亮了他的路,但他的影子很奇怪——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比他大得多,像一头牛,一头巨大的牛,跟着他跑。
陈阿土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跑。
跑到井边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口井。井口圆圆的,在月光下像一个张开的嘴。井水在深处反射着月光,亮晃晃的,像一只眼睛。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很深,深不见底。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肿胀的、猪一样的脸。但那不是他的脸。那个倒影在笑,嘴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陈阿土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跳!”巨象牛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现在跳!”
陈阿土闭上眼睛,双手撑着井沿,准备往下跳。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五指深深掐进他肿胀的肩膀里,指甲嵌进肉里。陈阿土转头,看到白师爷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纸。
“你要去哪里?”白师爷问,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但嘴角的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表情。
“我……我……”陈阿土想说话,但舌头肿得打不了转。
“你听到了。”白师爷说,“你听到了我们的话。”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阿土拼命摇头,但白师爷的手收得更紧了。凉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冰水灌进血管。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肿胀在加剧——头和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衣服被撑得紧绷绷的。
“你知道得太多了。”白师爷说,“但你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忘记一切。成为宿主之后,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一个容器。”
陈阿土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肿胀压迫着他的大脑,视野越来越窄,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暗。白师爷的脸在他面前晃动,那张苍白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摸向胸口——牛毛还在。
他攥住牛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折断。
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白师爷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苍白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陈阿土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白师爷指着他的胸口,“你手里有什么?”
陈阿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牛毛断成两截,躺在手心里。从断裂的地方,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很稠,很浓,像墨汁,又像血。
那滴液体落在地上。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是那种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行走,每一步都踩在世界的骨架上。
井水开始沸腾。不是热的沸腾,是从底部往上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井里出来。水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溢出井口,漫过井沿,流到地上。
那些水流过陈阿土的脚,他感觉到的不是冷,是热。滚烫的热,像被开水烫到。但他的皮肤没有起泡,只是肿胀在以更快的速度消退——脸小了,肚子扁了,手指细了。那些被渗透进他身体里的东西,正在被逼出来。
白师爷后退了几步,盯着井口,脸色白得像死人。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它怎么来了?它怎么进得来?”
井水停止了翻涌。水面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倒映的不是月亮,不是天空,而是一只眼睛。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睛,像死水,像深井。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井水炸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井里升起,水花四溅,像瀑布倒流。那个身影太大了,大到整个院子都装不下——粗如树干的脖子,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
巨象牛。
它从井里升起,像一座山从海里升起。它的身体撞碎了井沿,撞碎了地面的石板,撞碎了旁边的水缸。碎石和瓦片四溅,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陈阿土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听到身后传来尖叫声——是阿春嫂的破锣嗓子,是阿梅的细细的声音,还有那些被惊醒的官兵的叫喊声。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像雷霆,“上来!”
陈阿土抬起头,看到巨象牛低下头,那个巨大的头颅凑到他面前。它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
陈阿土没有犹豫。他爬起身,踉跄着跑向巨象牛。他的脚还在肿,但已经好多了,跑得起来。
“上来!”巨象牛再次喊道,低下头,把脖子凑到他面前。
陈阿土抓住巨象牛脖子上的毛——那些毛又粗又硬,像铁丝一样扎手。他拼命往上爬,手脚并用,像一只爬树的猴子。
白师爷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咒——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什么。
“你以为你跑得掉?”白师爷说,声音不再是慢悠悠的,而是尖锐的,像金属摩擦。
他把符咒往空中一抛。符咒燃烧起来,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在空中炸开,化成无数条蓝色的光线,像网一样罩向巨象牛。
那些光线碰到巨象牛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巨象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体剧烈震动,陈阿土差点被甩下去。
“抓紧!”巨象牛喊道。
陈阿土拼命抓紧那些毛,手心被割得生疼。他感觉巨象牛的身体在移动——不,是在下沉。它在往井里沉。带着他一起往井里沉。
井水涌上来,冰凉刺骨。陈阿土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水包裹,被巨象牛拖着往下沉,往下,往下,一直往下。
那些蓝色的光线还在追,像发光的蛇,在水里扭动。但越往下,光线越暗,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陈阿土感觉自己在水里移动,速度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他的肿胀已经消退了,身体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能承受得住。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暗。纯粹的、浓稠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水的冰凉和巨象牛毛发的粗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突然看到了光。微弱的光,从上面透下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巨象牛带着他往上游。水压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亮。然后他的头破出水面,大口喘气。
他看到了月光。看到了天空。看到了芒草。
还有溪水。
二赞行溪。
他们回到了二赞行溪。
巨象牛把他拖到岸边,放在溪畔的卵石上。陈阿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湿透,冷得发抖。
“你活着。”巨象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再是石头磨石头的声音,而是像……像松了一口气。
陈阿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巨象牛巨大的身影遮蔽了月亮。
“我……我活着……”他喘着气说,“可是……那个东西……那个在县衙
巨象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还在地下。它还在被镇压着。但镇压越来越松了。”
它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阿土:“你做得很好。你拿到了牛毛,用在了该用的时候。但木牌……木牌还在那里。”
陈阿土的心沉了一下。对,木牌。他还没拿到木牌。他跑了,白师爷和周应龙还在,木牌还在。
“那怎么办?”他问,“我还要回去吗?”
巨象牛没有马上回答。它抬起头,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溪面,吹皱了一池月光。芒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窃窃私语。
“你不用回去。”巨象牛终于说,“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陈阿土坐起来,“你怎么来?你这么大一只,怎么进得了县衙?”
巨象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有很多样子。”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慢慢缩小,而是像被压扁一样,从四周往中间压缩。巨大的身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
一个普通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的普通人。
斗笠下,是一张普通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肤色,普通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不普通——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陈阿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你……你真的可以变人?”
“我活了两百年。”巨象牛——不,那个人说,“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走到陈阿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受伤了。”
陈阿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几处,肩膀上有白师爷掐出的五个指印,手心被牛毛割出了几道口子,脚底被石子划破了。
“皮肉伤,没事。”他说。
巨象牛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热,热得像火。热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被泡在温水里。陈阿土低头一看,那五个指印正在消退,手心的伤口在愈合,脚底的破皮也在长好。
“这是……”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
“一点小把戏。”巨象牛收回手,“你救了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公平。”
陈阿土摸了摸肩膀,不疼了。全身的肿胀也完全消退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感觉像重新活了一次。
“那你呢?”他问,“你一个人去县衙,不怕吗?”
巨象牛站起来,望着诸罗城的方向。月光照在他普通的脸上,照出那双不普通的眼睛。
“怕。”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让它出来。如果那个东西从地下跑出来,不只是诸罗城,整个台湾都会遭殃。”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跟你去。”
巨象牛转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怕?”
“怕啊。”陈阿土说,“但我是跑得快的男人。跑得快的人,要跑在别人前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拿到木牌。我陈阿土说话算话,不像那个白师爷,整天笑嘻嘻的,背后捅刀子。”
巨象牛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之前那些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我说跑,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犹豫,直接跑到溪边。能做到吗?”
陈阿土想了想,点头:“能。反正跑是我的专长。”
巨象牛点了点头,转身往诸罗城的方向走。陈阿土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卵石上,有点疼,但还能忍。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巨象牛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巨象牛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象’这个字,除了大象,还有什么意思?”
陈阿土摇头。
“象,就是形貌,样子。”巨象牛说,“万物都有象。人有人象,牛有牛象,鬼有鬼象。但那个东西……它没有象。它可以变成任何东西,也可以不变成任何东西。它是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样子的样子。所以西拉雅人叫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叫它‘无象’。”
无象。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没有形状的东西,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的东西。那不就是……
他突然想起那个半夜敲门的东西——一滩水,一张脸,一个咧到耳根的嘴。那些都是“象”。都是那个东西变成的“象”。
“所以那个让人肿胀的,是它?”
巨象牛点头:“它没有自己的形状,所以它要借用别人的形状。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就在借你的形状。你的身体会膨胀,因为它把你的形状撑大了。那不是肿胀,是……是它在你体内找地方住。”
陈阿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有余悸。
“那木牌呢?木牌里的魂魄呢?”
“我的魂魄还在木牌里。”巨象牛说,“但那个东西也渗透进去了。它依附在我的魂魄上,像藤蔓缠着树。要拿到木牌,就得先对付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阿土跟在后面,光脚踩在土路上,沙沙作响。
走了一会儿,陈阿土又问:“白师爷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白师爷……”巨象牛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他是从福建来的道士。专门研究台湾的妖怪和鬼魂。他来台湾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无象’。”
“找到它做什么?”
巨象牛沉默了一下:“降服它。利用它。”
陈阿土想起白师爷说过的那些话——“成为宿主”“容器”。原来白师爷不是要帮周应龙镇压那个东西,而是要利用它。要让它寄生在某个人的身体里,然后……然后做什么?控制它?研究它?
“那个白师爷,”陈阿土说,“看起来不像好人。”
巨象牛轻轻笑了一声:“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比坏人更可怕。”
陈阿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坏人至少知道他在使坏,聪明人使坏你还以为他在帮你。
走了半个时辰,诸罗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城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城门已经关了,但巨象牛没有走城门。他带着陈阿土绕到城墙的东南角,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长满了藤蔓。
“从这里翻过去。”巨象牛说。
陈阿土看着那堵墙,有点犹豫。他刚消肿,身体还有点虚,翻墙这种事……
“你先上。”巨象牛说,“我帮你。”
陈阿土抓住藤蔓,往上爬。藤蔓很粗,很结实,但上面有刺,扎得手疼。他爬到墙头,骑在上面,往下看——墙的另一边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巨象牛没有爬墙。他走到墙边,身体像水一样融进了墙壁里。不是撞破,是融进去,像冰块融进水里。陈阿土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巨象牛的头从墙壁里伸出来,看着他:“你还骑在上面做什么?下来。”
陈阿土连忙翻过去,跳进小巷。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巨象牛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
“走。”他说,松开手,往巷子深处走。
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墙壁很高,把月光挡在外面,只有头顶一线天空透下微光。陈阿土跟在巨象牛后面,光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巨象牛停下来,侧耳倾听。夜很静,但陈阿土也听到了——远处有脚步声,很多人,还有火把的光。
“是官兵。”巨象牛说,“他们在找你。”
陈阿土的心跳加速了。对,他从县衙跑了,白师爷肯定会派人追。现在整个诸罗城可能都在搜他。
“怎么办?”他问。
巨象牛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像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县衙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
“是那个东西?”
巨象牛点头:“木牌被打开了。白师爷把红布拿掉了。那个东西正在从木牌里出来。”
陈阿土的腿又开始发软。
“它出来了会怎样?”
巨象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它会找宿主。如果找不到,它就会自己成形。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阿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走。”巨象牛说,“我们去县衙。”
他们穿过小巷,躲过几队巡逻的官兵,来到县衙的后门。那扇黑漆木门关着,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那条黄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门口空荡荡的。
巨象牛没有走门。他走到墙边,像之前一样,身体融进了墙壁。陈阿土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墙壁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陈阿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热,热得像火。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拉进墙壁——不是撞上去,是融进去。墙壁的质感很奇特,冰凉而柔软,像果冻,又像淤泥。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在黑暗中穿行了几秒,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县衙的院子里了。
厨房在后面,柴房在旁边,水缸碎了一地,井口被巨象牛撞得面目全非。但最让陈阿土注意的,是书房的方向——那里有光。不是灯笼的光,是蓝色的光,和之前白师爷符咒上的光一样,但更强,更亮,像一团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巨象牛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团蓝光,表情凝重。
“它在里面。”他说,“木牌,白师爷,还有……那个东西。”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我们怎么进去?”
巨象牛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朝书房走去。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陈阿土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走到书房门口,那扇门大开着。里面的景象让陈阿土的血液凝固了——
书房的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都贴满了黄色的符咒。符咒上的朱砂字在蓝光下泛着血红色,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书桌被推到一边,原本放木牌的抽屉被砸碎了,红布散落在地上。
白师爷站在书房中央,双手举着那张木牌。木牌在蓝光中悬浮着,缓缓旋转。上面的刻痕——那头巨象牛的像——正在变化。牛的脸在扭曲,在变形,变成一个没有形状的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像一团被打散的墨,像一个……
像一个正在诞生的东西。
周应龙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冷静,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到陈阿土和巨象牛走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师爷。”巨象牛开口了,声音不再是普通人的声音,而是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低沉而威严,“放下那块牌。”
白师爷转过头,看着巨象牛。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狂热的兴奋,像看到了毕生追求的东西。
“你来了。”白师爷说,声音颤抖着,“我等你很久了。”
他举起木牌,让木牌上的蓝光照在巨象牛脸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力量。比你更古老。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古老。”
巨象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我可以控制它。”白师爷说,声音越来越高,“我研究了很多年,准备了很久。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宿主,我就能把它封在人体里,然后……”
“然后你就成了它的主人?”巨象牛打断他,“你以为你能控制它?”
白师爷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阴森的,而是疯狂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知道怎么控制它。符咒,阵法,还有……还有你。”
他指着巨象牛:“你的魂魄在木牌里。你的力量在镇压着它。如果你配合我,如果你愿意成为宿主……”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宿主。”巨象牛说,“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它的宿主。”
他迈前一步。白师爷退后一步,手里的木牌晃动了一下,蓝光闪烁。
“你别过来!”白师爷尖叫,“如果你过来,我就……我就把它放出来!”
巨象牛停住了。他盯着白师爷,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是陈阿土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嘴巴咧开,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但那不是巨象牛的脸,那是林头家的脸。驼着背,皱着眉,叼着烟杆。
陈阿土的膝盖又软了。
“你放啊。”巨象牛用林头家的声音说,“你放出来,看看它会不会先吃了你。”
白师爷的脸白了——比之前更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木牌在他手里剧烈晃动,蓝光忽明忽暗。
“你……你……”白师爷的声音发抖,“你不怕吗?”
巨象牛走近一步。那张林头家的脸慢慢变化,变成另一张脸——一张陈阿土没见过的脸。也许是西拉雅人的脸,也许是荷兰人的脸,也许是郑成功的脸。那张脸在蓝光中不断变化,像水中的倒影,像风中的烟。
“我活了两百年。”那个不断变化的脸说,“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他伸出手,朝白师爷走去。
就在这时,木牌上的蓝光突然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