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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终战·象脉(1/2)

陈阿土在凤山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种甘蔗,学会了熬糖,学会了辨认哪种土质种出来的甘蔗最甜。他的脚底结了厚厚的茧,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他的手心也结了茧,握锄头握出来的,粗糙得像砂纸。他不再是那个从漳州来的、瘦得像竹竿的看牛郎了。他壮了,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皱纹,像两条小鱼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的痕迹。

但他没有学会忘记。

每年三月,甘蔗收成之后,他都会请几天假,沿着二赞行溪走回诸罗城。李福从不问他去做什么,只是在他走之前塞给他几个饭团,说一句“路上小心”。陈阿土接过饭团,点点头,就走了。

他走的路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从凤山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过了竹仔港,过了阿公店,过了二赞行溪的渡口,然后拐进那条通往诸罗城的小路。全程七八十里,要走两天一夜。第一天的黄昏,他会在二赞行溪的溪畔停下来,坐在那块巨石上,看着溪水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走,走到天黑,在路边的土地公庙里睡一觉,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诸罗城变了。三年前那一夜之后,县衙塌了一半,周应龙和白师爷失踪了,整个县城乱了好一阵子。后来上头派了新知县来,重新修了县衙,整顿了秩序,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记得地震了,很大很大的地震,把县衙震塌了,把周知县和白师爷埋在了里面。尸体没找到,大概是压得太深了。官府也就这么报了——地震,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

陈阿土每次听到这个说法,都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进城之后,不会多停留。他穿过街市,走过那些卖菜卖肉的摊子,走过那间他曾经买过草料的草料行,走到县衙后门的那条巷子里。那条巷子还在,但县衙的后门被封了,用砖头砌了一堵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藤蔓,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来的真正目的,不在城里。在城外。在大腹地。

大腹地这三年也变了。李福说,自从那一夜之后,大腹地里的怪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当地的蔗农壮着胆子进去过,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芒草,荆棘,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一块奇怪的石头。那块石头很大,比人还高,形状像一头牛——不,不是像牛,是像一头比牛还大的东西。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的东西。

但那是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头。有人说那是西拉雅人留下的石像,有人说那是天然形成的奇石,有人说那是土地公显灵。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除了陈阿土。

陈阿土每次来大腹地,都会在那块石头前面坐很久。他从不在晚上来——他不需要在晚上来。他在白天来,坐在石头前面,背靠着石像那条仅剩的、残缺的前腿,望着天空发呆。

石像很凉。即使在盛夏最热的时候,它也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一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压在那里的凉。但有时候,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石像的左眼位置的时候,比如深夜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石像的耳朵上的时候——他会感觉到一丝温热。很微弱,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像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水底发出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他的想象。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

这一次,他坐在石头前面,从中午坐到了傍晚。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石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芒草丛中,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姿势。

“又过了一年了。”陈阿土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芒草,“今年的甘蔗收成不错。李头家说要给我加薪。我说不用,够用就好。他说我这个人没出息,有钱不要。”

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像前面,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这是李头家做的饭团,里面包了咸菜和肉。你尝尝。虽然你可能尝不到——你是石头嘛,石头又不吃饭。但意思到了就好。”

他嚼着饭团,望着远处的蔗田。夕阳把蔗田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的铜板。有白鹭鸶从田里飞起来,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两片会飞的贝壳。

“你知道吗,”他说,“李头家今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李安。他说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的。我说这个名字好,简单,好记。他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说不是,真心觉得好。”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到那片大水,水齐腰深,很冷。四周都是雾。但这次水里没有那个东西,雾里也没有人走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水里,站在那个木牌沉下去的地方。木牌还在溪底,陷在淤泥里,但它不发光了。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被虫子蛀过的,快要烂掉的木头。”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风从大腹地外面吹进来,穿过芒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芒草在夕阳下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无数个头在点头。

“我在想,”他继续说,“是不是结束了?那个东西,无象,是不是真的被封住了?还是它只是在睡觉?在等?等下一个不小心的人把它放出来?”

他看着石像。石像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那只闭着的眼睛,眼皮的线条很清晰,像刚刻上去的。但他知道,那些线条已经刻了三百年了。从西拉雅人还在的时候,就刻了。

“你是不是很累?”他问,“守了这么久,从西拉雅人的时候就守,守到荷兰人来,守到郑家的人来,守到汉人来。守了三百年。累不累?”

石像沉默。

“你一定很累。”陈阿土说,“但你还是守了。就像你说的,你是盖子。盖子不能松。一松,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紫色,像一大片淤青。石像的影子消失了,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该走了。”他说,“回凤山。李头家说明天还要翻土。他说今年的土特别硬,要多翻几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像。

“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他说,“我会带饭团来。也许带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也许带三个。给李头家的儿子也尝一个——虽然他还没长牙,吃不了饭团。但意思到了就好。”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芒草丛中。芒草在他身后合拢,把石像遮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石像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根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柱子。然后连影子也消失了,只剩下芒草,荆棘,和越来越浓的黑暗。

但他也知道,石像在那里。一直都在。就像巨象牛说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所以他不需要回头看。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回凤山,走回蔗田,走回那个四面透风的寮仔,躺在草铺上,望着芒草屋顶,等待下一个日出。

陈阿土回到凤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李福在土角厝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回来了?”李福问,把绿豆汤递给他。

“回来了。”陈阿土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的,大概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凉丝丝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

“今年怎么去这么久?”李福问,“以前不是当天就回来了?”

陈阿土想了想,说:“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发呆。忘了时间。”

李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叼着烟杆,望着远处的蔗田。蔗田在暮色中一片暗绿,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阿土,”李福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娶个老婆?”

陈阿土差点被绿豆汤呛到:“什么?”

“娶老婆啊。”李福说,“你都二十好几了,再不娶就老了。你看隔壁那个阿财,比你小两岁,儿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不觉得丢脸喔?”

陈阿土苦笑:“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老婆?”

“房子可以盖啊。”李福说,“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攒了不少钱吧?盖个土角厝,够住了。”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自在。”

李福瞪了他一眼:“自什么在?老了谁照顾你?靠谁?靠那几根牛毛喔?”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福不知道牛毛的事。在李福的世界里,牛毛就是牛毛,从牛身上掉下来的毛,一文不值。但他不知道,对陈阿土来说,那根牛毛——

等等。牛毛已经断了。在大腹地的那一夜,他折断了它。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他现在胸口只有一块疤,没有牛毛。

“笑什么?”李福皱着眉,“我说正经的。”

“没什么。”陈阿土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太适合娶老婆。”

“为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因为我做过太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娶了老婆,半夜做噩梦大叫,会吓到她。”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事太多。那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你一直记着做什么?”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李福,说了声谢谢,然后回自己的寮仔。

躺在床上,他望着芒草屋顶。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漳州。想起了小时候跟隔壁的阿牛去偷龙眼,被狗追,阿牛一边跑一边喊“撑住!阿牛!你是跑得快的男人!”然后被狗咬到屁股,哭着回家。

他想起了来台湾的船上,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旁边一个老阿婆说:“少年仔,你这样不行喔,还没到台湾就吐死了。”他说:“阿婆,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婆说:“不会啦,吐一吐就习惯了。我当年也是这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巨象牛的那个黄昏。二赞行溪的水像血一样红,那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像一座山在移动。他的头在胀,肚子在胀,整个人像一颗被吹大的气球。

他想起了白师爷那张苍白的脸,细长的眼睛,阴森的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刮过。还有那句“你是新来的?跑得快的那个?”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书房里的蓝光,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那个叠音的嚎叫——“由……?”

他想起了巨象牛变成石头的过程。灰白色的石质从爪子开始蔓延,像藤蔓,像蛇,像死神的指尖。它说:“阿土,谢谢你。”它说:“告诉溪里的鱼,别吃太多。会胀。”

他想起了大腹地的那一夜。那块裂开的石头,那滴暗金色的液体,那个残缺的、只剩一半身体的巨象牛从芒草中冲出来,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它说:“阿土,我要你按住那块石头。用你的身体。用你的重量。把它压住。”

他按住了。他用跑过千里万里的脚扎进泥土里,用见过太多恐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用背过太多记忆的肩膀顶住那块石头。他变成了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他压住了它。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他没有擦。他只是躺着,望着屋顶,让眼泪自己干。

“阿土。”

他猛地坐起来。

那个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从寮仔外面,从月光

他以为是错觉。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他正要躺回去,那个声音又响了——

“阿土。”

这次更清楚。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脑子里。直接灌进来的,像三年前一样。

他跳下床,推开竹门,冲了出去。

月光洒在蔗田上,一片银白。蔗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远处有夜鹰在叫。一切都和三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大腹地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微弱的,遥远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陈阿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他是跑得快的男人,但这次,他不想跑。

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过蔗田,走过小径,走过那片曾经没有人敢靠近的芒草丛。芒草在他面前分开,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没有腐败的甜腥味,没有肿胀的感觉,没有那个声音在叫他。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走进大腹地,走进那片空地。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石像上。石像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一只闭着的眼睛,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但石像的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从石像的脚下渗出来,像水,像血,像融化的铜。那道光在地上流淌,慢慢聚拢,聚成一个形状——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头牛,巨大的,比象还大的牛。有时候像一个人,普通的,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的人。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暗金色的光,在月光下扭动,挣扎,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

陈阿土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道光,不敢靠近。

那团光慢慢成形。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轮廓出现了——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猪一样的脸,爬虫类的爪子。但只有一半。左半边。右半边还是光,暗金色的、流动的、没有形状的光。

那张猪一样的脸上,那只左眼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它看着陈阿土。

“巨象牛……”陈阿土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活了?”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那张嘴——半石半肉的嘴——慢慢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我一直活着。”

陈阿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肩膀在抖,哭到鼻涕流出来,哭到声音都变了调。

那团光——那半只巨象牛——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阿土哭,像一棵树看着一只鸟在它的枝头筑巢。

过了很久,陈阿土擦干眼泪,站起来。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那半只巨象牛。

“你怎么出来的?”他问,“你不是变成石头了吗?”

“我是在石头里。”巨象牛说,“但不是被关在里面。是……在里面睡觉。我的身体变成了石头,但我的魂魄还在。在石头里面,在地底下,在木牌沉下去的地方。我的魂魄一直在那里,守着那个东西。”

它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三年的沉睡,让我恢复了一点力量。足够……足够成形。虽然只有一半。”

陈阿土看着它残缺的身体,心里又酸又暖:“你出来做什么?你不是应该继续睡吗?万一那个东西又出来了怎么办?”

巨象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它不会出来了。三年前,你用你的身体压住了它。你的脚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你的根须缠住了那个东西的根须。你把它封住了。用你的‘象’。你的‘象’现在在这片土地

陈阿土愣了一下:“我……我的‘象’?什么意思?”

“你忘了?”巨象牛说,“三年前,你按住那块石头的时候,你的身体在膨胀。你的脚长出根须,扎进泥土里。你的身体长出年轮,一圈一圈。你的手臂长出枝干,伸向天空。你变成了一棵树。那不是幻觉,那是你的‘象’。你的‘象’在那时候长了出来,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现在,你的‘象’就在这片土地不来。”

陈阿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站在泥土上,光着的,黑黑的,脚底有厚厚的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脚,和任何一个人的脚没什么两样。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联系——一种从脚底往下、往下、一直往下,穿过泥土,穿过沙石,穿过地下水,直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联系。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缠在一起。不是绳子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是树根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互相制约。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成了新的盖子?”

巨象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如果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可以有笑意的话:“你终于懂了。”

陈阿土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粗糙的脸上,照在他黑黑的手臂上,照在他光着的脚上。他感觉自己比以前重了。不是身体的重,是那种——责任的重。像一棵树,看起来只是站在那里,但它的根须在地下蔓延,撑住了一大片土地。

“那我会不会也变成石头?”他问。

“不会。”巨象牛说,“你是人。人有人的‘象’。你的‘象’是树,不是石头。树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会落叶。你会变老,会生病,会长皱纹,会掉头发。但不会变成石头。”

陈阿土摸了摸自己已经开始后移的发际线,苦笑:“已经在掉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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