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象牛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如果陈阿土没看错的话——有一丝心疼。
“阿土,”它说,“你后悔吗?后悔遇到我?后悔去诸罗城?后悔按下那块石头?”
陈阿土想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恐怖的夜晚,想起了白师爷的尖叫,想起了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叠音的嚎叫,想起了自己全身肿胀、头像要炸开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些梦——那片大水,那浓雾,那水里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光着脚跑了七八十里,脚底烂得像个被狗啃过的骨头。
“不后悔。”他说。
巨象牛没有说话。它在等他说下去。
“因为,”陈阿土说,“如果不遇到你,我现在还在二赞行溪看牛。看一头老到快死的牛。每天被林头家骂,领一百五十文的工钱,住在牛寮里,闻着牛粪的味道。晚上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害怕。那样的日子,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巨象牛,笑了:“但遇到你之后,我知道了什么是害怕。知道了什么是肿胀。知道了什么是无象。知道了什么是——守。”
他蹲下来,拍了拍脚下的泥土:“守着一片土地,守着一些人,守着一种东西。那种感觉……很重。但很踏实。像一棵树,根扎进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歪。就算叶子掉光了,枝干枯了,根还在。根在,树就在。”
巨象牛看了他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那只仅存的、浑浊的、古老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在它闭上的那一刻,陈阿土看到了一丝光从眼缝里透出来,暗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石缝,“我要走了。”
陈阿土的心沉了一下:“去哪里?”
“回去。回到石头里。回到地底下。回到木牌沉下去的地方。”巨象牛说,“我的力量不够维持这个形状太久。我出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
它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巨象牛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象’不只是树。你的‘象’也是牛。一头跑得很快的牛。”
陈阿土愣住了。
巨象牛的身体开始消散。暗金色的光从它的轮廓渗出来,像水从沙子里渗出来。那些光在空中飘散,像萤火虫,像星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石像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只左眼——那只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陈阿土。
“跑吧,阿土。”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芒草丛中,从月光里,“跑吧。你是跑得快的男人。”
那只眼睛闭上了。
光消失了。
空地里恢复了黑暗。只有月光,只有芒草,只有风。
陈阿土站在空地的中央,站在那块石像前面,站在那片被暗金色光浸过的泥土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虫子的叫声变了调子,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腹地。
他走过芒草丛,走过小径,走过蔗田,走回他的寮仔。他推开门,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李福来敲门的时候,陈阿土已经起床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站在晨光中。
李福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喔?眼睛红红的。”
“有吗?”陈阿土揉了揉眼睛,“可能是被蚊子叮了。”
“蚊子?”李福皱着眉,“现在才三月,哪来的蚊子?”
“凤山的蚊子比较早。”陈阿土说。
李福摇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蚊子蚊子,我看你是梦到什么了吧。年轻人就是爱做梦。”
陈阿土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走到蔗田边。晨光照在蔗叶上,露珠在叶尖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水牛和黄牛已经醒了,在牛寮里发出低沉的哞叫声,催促着要吃草。
“今天翻哪块田?”陈阿土问。
“东边那块。”李福指着远处,“那块田的土最硬,要多翻几遍。”
陈阿土点点头,去牵水牛。他走到牛寮前,水牛正用它那双大大的、温和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潭清水。不像巨象牛的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
他摸了摸水牛的头。水牛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痒痒的。
“走吧。”他说,“干活了。”
他牵着水牛,走向东边的蔗田。晨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腹地的方向。
那片荒野在晨光中一片翠绿。芒草长得很高,很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头旁边,有一棵树——一棵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树。那棵树不大,但很直,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在发什么呆?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阿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继续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背上并不存在的虻蝇。
“李头家,”他边走边问,“东边那块田,今年要种什么?”
“甘蔗啊。”李福说,“不然种什么?种稻子喔?种稻子哪有钱赚?”
“那明年呢?”
“明年也种甘蔗。”
“后年呢?”
“后年也种甘蔗。”李福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我是说,那块田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土都硬了。要不要换一种作物?比如……种树?”
李福愣了一下:“种树?种什么树?”
“随便什么树。”陈阿土说,“比如……榕树?或者……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树。就是那种树干很直、叶子很密的树。”
李福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种树能赚钱吗?种树能吃吗?你是来帮我种田的还是来帮我种树的?”
陈阿土笑了:“也是。种甘蔗好。甘蔗甜。”
“废话。”李福说,“不甜还叫甘蔗吗?”
他们走到东边的蔗田。陈阿土把水牛套上犁,开始翻土。犁刀切开硬邦邦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开一本很厚的书。泥土被翻起来,露出甘蔗残根的甜香。
陈阿土跟在牛后面,扶着犁,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陷进去一点,又拔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渗出了水——地下水,从被翻开的土层
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到水从脚印里渗出来,慢慢填满那个小小的坑,变成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
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里,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天空,不是云。是一双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那双眼睛在水面下看着他,眨了眨,然后沉下去了,沉进泥土里,沉进地下水里,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陈阿土停下脚步,站在那个脚印前面,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李福在后面问,“又发呆了?”
“没有。”陈阿土说,“只是……脚滑了一下。”
“脚滑?你走在平地上也会脚滑?你是没吃饭喔?”
“吃了。可能吃太少。”
“那就多吃点!我花钱雇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表演脚滑的!”
陈阿土笑了,继续往前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犁刀继续切开泥土,沙沙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他走了很远,走到蔗田的那一头,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道长长的犁沟,笔直的,深深的,从蔗田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犁沟里渗出了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蛇。
在那条蛇的身体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二赞行溪的黄昏,看到了县衙里的蓝光,看到了大腹地的石像,看到了那棵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光的树。看到了巨象牛的眼睛,看到了白师爷的尖叫,看到了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看到了自己的脚——那双跑过七八十里、烂得像狗啃过的骨头的脚。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双按住裂缝、长出根须、变成树的手。
他看到了自己的“象”。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树的根须在地底下蔓延,和另一个东西的根须缠在一起。那个东西在挣扎,在扭动,在嚎叫,但出不来。因为树的根须缠得太紧了,太密了,太深了。
他笑了。
“阿土!”李福的声音从蔗田的那一头传来,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太阳要下山了!”
陈阿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在东边的天空挂着,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煎好的鸭蛋黄。
“来了!”他喊了一声,牵着水牛,转身往回走。
水牛在他前面走着,尾巴甩来甩去。他跟在后面,光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渗出水,变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那些镜子里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云,倒映着太阳,倒映着一双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走。
现在,他选择走。
走在蔗田里,走在晨光中,走在这片他用自己的“象”守护着的土地上。一步一步,留下脚印。脚印里渗出水,水里映出天空。天空里有云在飘,有鸟在飞,有太阳在慢慢升起。
在太阳的光里,有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漂浮。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它在阳光中旋转,飘荡,像一颗尘埃,像一个梦,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它飘过蔗田,飘过大腹地,飘过那块灰白色的石像,飘过那棵泛着暗金色光的树。它飘过二赞行溪,飘过诸罗城,飘过凤山。它飘过整个台湾,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然后它落下来了。落在一片新翻的泥土上,落在一个深深的脚印里,落在那面小小的镜子般的水面上。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微笑。涟漪扩散开来,把那双浑浊的眼睛揉碎了,揉成一片碎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只有芒草。只有水牛的低哞。
只有一个人,走在蔗田里,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暗金色的点,融进了太阳的光里。
蔗田继续延伸,风继续吹,水继续流。
大腹地的石像继续沉默,那棵树继续生长,根须继续在地底下蔓延。
而那个跑得快的男人,还在走。走在这片土地上,走在他自己的“象”里,走在巨象牛的承诺和祝福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不只是跑得快。
他们还会守。
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个叫做“象”的东西。
人有人象,牛有牛象,鬼有鬼象。
而这片土地,也有它的象。它的象,是一头牛。一头比象还大的牛。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的牛。一头只剩一半身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石像。
但石像的
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在说——
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我是巨象。
我是盖子。
我是这片土地的象。
阿土。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