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尸体的,是清晨在齐水河边锻炼的一位退休老教师。
老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到附近有人的地方报警。
辖区派出所、县局刑警队迅速赶到,
打捞,现场勘查,初步排除他杀嫌疑……
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岸边有凌乱但指向明确的单人足迹,与孙志芳的鞋印吻合,且延伸至水中。
随身物品如手机、钱包、钥匙等均未在岸边发现,推测已随水流冲走或沉入河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县。
县纪委副书记,副处级女干部,凌晨在郊外齐水河溺水身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起极其敏感、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
县委、县政府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成立了由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牵头,县纪委、县公安局、县检察院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
要求尽快查明原因,做好善后,稳定局面,同时严格控制舆情。
官方对外发布的初步通报措辞极其谨慎:
“……经公安机关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据其家属和同事反映,孙志芳同志近期工作压力较大,情绪偶有低落……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广大干部群众不信谣、不传谣。”
通报将舆论导向“工作压力大,意外落水”,试图将事件定性为个人原因导致的悲剧,淡化其背后的复杂因素。
然而,体制内暗流汹涌。
各种猜测、流言悄然蔓延。
有人说孙志芳是受不了纪委工作的高压,尤其是近期反腐风声紧,心理崩溃,
有人说她是涉及某些案件,畏罪自杀,
也有人说她是被打击报复,甚至暗示与近期被调查的某些老板有关……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恐慌和猜疑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干部心中滋生。
方信是当天上午上班后,从急匆匆赶来的沈静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齐州城投近三年工程项目审计报告的摘要材料,
闻言猛的抬起头,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孙……孙志芳?死了?溺水?”
方信的声音有些干涩。
尽管他对孙志芳早有怀疑,近期也在暗中观察其异常,
但听到其突然死亡,尤其是以这种方式死亡,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是意外?是自杀?
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发现的?具体情况!”
沈静的脸色同样凝重。
她快速将自己从公安那边打听到的、尚未完全公开的情况说了一遍:
“今天早上六点多,齐水河下游老码头附近,一个晨练的老人发现的。公安初步勘查,说像是自杀,没发现外力侵害痕迹……随身东西都没找到……
她家里人昨天一晚联系不上她,还以为她在加班或者有什么应酬,没想到……”
自杀?
方信的心猛的一沉。
孙志芳近期精神压力巨大,他是有所察觉的。
赵骏的逼迫,自身问题的困扰,都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如果真是自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已经走到了绝路,意味着她背后隐藏的问题可能极其严重,
严重到她认为只有死才能解脱,
或者……死了才能保护什么,掩盖什么?
“纪委那边什么反应?赵书记知道了吗?”
方信问。
“赵书记正在市里开会,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现在由李副书记临时主持,已经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各室稳定情绪,正常工作,同时配合县里调查。”
沈静压低声音:“方主任,孙书记她……最近确实很不对劲,魂不守舍的。而且,我听说……”
她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说道:“听说有人看到她前天晚上,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走,失魂落魄的。”
方信眉头紧锁,孙志芳的死,无论原因如何,都必然会给县纪委,给云东的局势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更加警惕。
赵骏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丁茂全呢?
还有孙志芳是否留下了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陆建明拿着一份密封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公函的信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皱眉说道:“方主任,机要室刚转过来一封您的信,挂号信,寄件人地址和名字都是假的,但收件人明确写着您收,寄到一个旧信箱的。我看这信封普通,但摸着里面好像有东西,不像是一般公函。”
匿名信?寄到旧信箱?
方信心中警铃大作。
他伸手接过信件,入手略沉。
挥挥手让沈静和陆建明先出去,
说道:“你们先忙,有任何关于孙志芳同志事件的正式消息,立刻通知我。另外,建明,你私下再通过可靠渠道,了解一下公安那边勘查的更多细节,特别是孙志芳最后的活动轨迹,有没有遗书之类的东西。”
“明白。”
两人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方信一人。
他拿着那封信,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查看。
信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地址是打印的仿宋体,寄件人地址和姓名处写着“内详”,
但显然是胡乱编造的。
邮戳显示是昨天下午从本县一个较偏的邮局寄出的。
昨天下午……孙志芳失踪前?
方信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抽出裁纸刀,小心地沿边缘划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普通信纸,以及一个用软塑料套保护着的小巧黑色U盘。
他先展开信纸。
熟悉的、略带些秀气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孙志芳的笔迹!
方信屏住呼吸,迅速阅读起来。
开头的称呼和第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方信同志: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一字一句,仔细的、飞快的往下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眼神越是锐利,
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信中的内容,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在他脑海中炸响!
孙志芳与丁茂全长达十余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为其充当白手套,处理巨额不明财产,传递内部消息,协助其编织关系网……
这解释了孙志芳为何能快速晋升,也解释了丁茂全在云东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干预纪委工作!
赵骏如何利用丁茂全的关系接近并控制孙志芳,以不雅视频相威胁,逼迫其出卖纪委内部信息,监视自己动向……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揭示了赵骏在云东如此嚣张跋扈的部分底气来源!
而最让方信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怒火与悲愤瞬间冲顶的,是关于他父亲方世祯车祸真相的揭露!
“……那个雨夜,丁茂全在书房,我送茶水时在门外,隐约听到他压低声音对电话说:‘张明,事情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像意外……刹车线……家属那边我会安顿,让他们闭上嘴……放心,老领导打过招呼,交警队那边会按意外处理……’
事后,他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匿名汇款给一个账户,收款人是‘张明家属’……张明我远远看过他一眼,依稀记得他左脸颊有颗黑痣……丁茂全后来一次酒醉后提起,张明怕被报复,跑到广南省丽云市东和县顺安镇,投靠他一个远房亲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