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芳没有回家。
而是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朝着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去。
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踉跄,逐渐变得稳定,
甚至带上了一种异样的、走向刑场般的从容。
在便利店,她买了几张普通的信纸,一个信封,一支笔。
然后,她找了一家位置偏僻、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人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寒风和嘈杂。
狭小逼仄的房间,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难闻气味,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布满污渍的墙壁。
这里,与她平日里出入的场所天差地别,却奇异的给了她一种安全感,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
她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
手,在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该做个了断了。
用她这肮脏的生命,最后做一件……或许能称之为“正确”的事。
不是为了救赎,她知道自己的罪孽无法救赎。
只是,不想让那些人,那些把她变成鬼、又逼她去做鬼的人,
那么得意,那么逍遥法外。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笔尖,落在了洁白的信纸上。
“方信同志: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以及可能带给你的困扰。但我别无选择,也找不到更值得信任的人,来诉说这些深藏心底、令我日夜煎熬的罪恶……”
泪水,无声地滑落,
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没有停笔,仿佛要将这十余年的屈辱、恐惧、罪恶和最后一点未泯的良知,全部倾注于笔端。
她写下了与丁茂全如何相识,
如何一步步沦为他的情人和白手套,
帮他处理了哪些来路不明的钱财,
传递了哪些关键消息,协助他拉拢、控制了哪些干部……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人物,尽可能清晰。
她重点写了那个雨夜,在丁茂全市长家书房外,隐约听到的电话内容,
“……张明,事情要做得干净,看起来完全就是意外……刹车……家属那边我会安顿,让他们闭上嘴……放心,老领导打过招呼,交警队那边会按意外处理……”
以及后来,丁茂全让她匿名给一个账户汇款,收款人署名是“张明家属”,并叮嘱她“忘掉这个名字”……
她写下了自己当时的怀疑和恐惧,以及后来得知方世祯车祸身亡后的震惊和自我欺骗。
她提供了张明的简单特征(身形偏瘦,左脸颊有颗黑痣),以及丁茂全曾无意中提及,张明事发后怕被报复,已潜逃至“广南省丽云市东和县顺安镇”投靠远亲。
她控诉了赵骏如何利用关系接近她,
在一次酒中下药,拍下不雅视频,
此后便以此要挟,逼迫她泄露纪委内部信息,监视方信动向,
直至最后逼她去窃取核心机密。
她写下了赵骏的嚣张、夏菲的刻薄,以及自己是如何在恐惧和胁迫中越陷越深。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我的手上沾满了肮脏,我的灵魂早已腐朽……
我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对不起我的家人,更对不起那些可能因我而受到伤害的人……
我曾渴望光明,却亲手将自己推入黑暗。我无数次想过自首,但懦弱和侥幸让我一次次退缩,直至万劫不复……”
“……方信同志,你是个好干部,云东需要你这样的清风正气。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醒悟,没有勇气站出来……
现在,我用这种方式,说出我知道的一切。我不知道这些对你是否有用,也不知道能否弥补我万分之一的罪过……
那个U盘(随信附上,密码是XXXX),里面有一些零散的录音和照片,或许能佐证部分内容……张明是关键人证,找到他,或许能揭开方世祯同志车祸的真相……”
“……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试图‘挽救’我。我不配。
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唯一还算‘干净’的结局。
我只恳求你,如果可能,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请告诉我女儿,她的妈妈……曾经也想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