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推门进屋时,天光已彻底暗下来。檐下挂着的药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没点灯,先走到桌边把袖中那卷诏书拿出来,放在最里侧的抽屉角落,又压上一本旧账册。这东西不能丢,可也不能再摆在明面上了。
她刚坐下,春桃就端着铜盆进了屋。水汽扑到脸上,带着一点艾叶味。白日里晒过的布巾搭在臂弯,干净清爽。
“小姐,洗个脸吧。”春桃把帕子浸湿拧干,递过去。
苏知微接过,擦了把脸。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低头看着铜盆里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晃动着,像井底月。
“今日晚饭吃得少。”春桃一边收拾空膳盒,一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苏知微放下帕子,抬眼看了看她,“就是想事情,胃口不大。”
春桃停了下手里的活,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自从翻案的诏书下来,小姐变了。不是穿得更好、住得更宽,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再硬的口气,眼里总有一丝防备,像是随时准备退后一步。现在不同,她坐在这里,背挺得直,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得稳。
可正是这样,春桃心里反而更不安。
她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离桌子近了些。“小姐,现在虽然事情平息了,但后宫复杂,你还是要小心啊。”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苏知微转头看她。烛火刚被点亮,灯芯跳了一下,映在她眼里,是一小簇亮光。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问。
“我……”春桃咬了下嘴唇,“我瞧你这几日总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白日里还反复看那道诏书,夜里回来也比往常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是有了主意,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盯上。贵人一句话,就能让咱们这几年白熬。”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风吹药草的声音清楚起来。
苏知微没立刻答话。她伸手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光照得两人脸上都有些暖意。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实实在在地弯了嘴角。
“春桃,放心吧。”她说,“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动了。”
她顿了顿,语气没变,还是平平的,可字字清楚:“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春桃怔了一下。
她跟苏知微三年,从冷院初入时那个连跪拜礼都做不全的罪臣之女,到现在能站稳脚跟的人,一路看过太多起落。她见过小姐被人当众羞辱时咬紧牙关的样子,也见过她在雨夜里翻父亲遗信、哭到喘不上气的模样。那时候她只能躲在帘后抹泪,连递杯热水都不敢大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姐说的话,不再是“我们忍一忍”,也不是“只求别出事”。她说的是“我会保护你”。
这两个字,重得很。
春桃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她没低头,也没擦眼睛,只是看着苏知微,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苏知微看着她鬓角松散的一缕头发,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自然,像姐姐对妹妹。
“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说,“从前步步为营,是因为手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我可以主动去做,不用等人来压。”
“可……万一有人不让你做呢?”春桃忍不住问。
“那就看谁的手更快,心更定。”苏知微收回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两下,节奏平稳,“我不争虚名,也不抢风头。但该走的路,一步不会少。”
她说完,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株白天采回的草药,叶片完整,根须也未断。
“这是前日你说腿疼时记下的方子,我试了几天,配比改了两次。”她一边整理一边说,“明日让御药房那边悄悄焙干,磨成粉,装进小袋里随身带着。湿气重的时候敷一敷,比喝药管用。”
春桃盯着那几味药,认出其中一味是极少见的山络藤,生在北坡断崖边,难采得很。
“你什么时候去采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