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墙根往西吹,苏知微踩在粗布鞋底上的脚掌轻得像猫。她贴着官仓外墙走,手指扫过砖缝,一寸寸挪到西北角。春桃跟在后头,喘气压得极低,手心全是汗。
白天巡更的路线她记下了。三班轮换,每炷香换一次岗。现在是二更尾,守卫刚交过班,该去东侧查火盆了。
她抬头看了眼瓦缝间漏出的月光,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发簪。这簪子是进宫前就带的,铁的,不值钱,但够硬。她把簪尖插进门闩底下的缝隙,轻轻撬。木头朽了,响了一声,她立刻停手。
外头没动静。
她再撬,一下,两下。咔。门闩松了半寸。她伸手进去,慢慢拉开。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春桃跟着钻进来,两人伏在地上不动。
粮仓主屋黑着,只有角落挂了盏小油灯,照出半截麻绳和一堆空口袋。风从瓦缝灌进来,带着陈年谷壳的霉味。
“小姐……”春桃嘴唇发抖,“咱们真要进去?”
“你在外头望风。”苏知微低声说,“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可您一个人——”
“听话。”她把药囊紧了紧,往前爬。
地面铺着黄土,踩上去有浮灰。她绕过几堆空筐,走到主仓门前。门比外面那道结实,铁锁挂着,但锁扣处的木头已经烂了。她用簪子一戳,整块木片掉下来。
她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比外面还黑。月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照出几排空架子。原本该堆满粮食的地方,只剩零星几袋,袋子破了口,露出里面的米粒,发黑,结块。
她走近一袋,伸手抓了一把。米粒脆得像烧过的纸,一捏就碎。她凑近闻了闻,一股酸腐气混着铁锈味。
这不是存坏的米。
这是被人翻过、挑拣过、剩下的渣。
她转身往里走,脚下踢到一团稻草。她蹲下,拨开草堆,发现底下有块地翻动过,土色不一样。她用手挖,指尖碰到硬物。
是个本子。
她抽出来,封皮焦了一半,字迹糊了,只认得出“仓”字。她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快散,边角全是虫蛀洞。
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调运糙米三百石,批文号乙六四,目的地:贵妃府膳房,押运人:王守义】
她心跳快了一拍。
再翻一页。
【三月十九,转运军需干粮二百二十石,同批文附载,路线经由北驿道,与前项共车四十辆】
她手指顿住。
北驿道。那是她父亲当年押运军粮的必经之路。
她继续往后翻。越来越多的记录显示,大批粮食以“贵妃府采买”名义调出,时间集中在三个月内,而这些批次的编号,竟与军需账册上的登记完全重合。
不是巧合。
是套账。
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发现一处夹注:
【同批余料,转储城南老仓,待秋后补录】
她盯着那两个字,呼吸放轻。
这个本子本来不该存在。它被烧过,有人想毁掉它。但它没烧透,被人随手埋进土里,又没人来收走。
她把它贴胸口塞进衣襟里,站起身。
屋里还是静的。远处传来狗叫,但不近。她回头看了眼春桃藏身的方向,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听见外头有铁甲碰撞声。
她僵住。
声音是从主仓另一侧传来的。有人正朝这边走。
她迅速蹲下,躲到一排空架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灯光先照进来。一盏灯笼挂在铁杆上,晃着进了门。一个穿皮甲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长棍,腰间佩刀。他是守卫,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他站在门口没动,扫视一圈,然后往里走。
苏知微缩在架子后,手按在发簪上。她不能跑。一动就会发出声音。
守卫走到中间,停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被翻动的稻草,又看了看那堆破口袋。
他弯腰,捡起一片碎布——是春桃刚才蹭掉的袖头。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朝她藏身的方向扫来。
她没动。
他提灯往前走了一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他即将绕过架子时,外头突然传来喊声:“老赵!东头火盆灭了!”
守卫停下。
“来了!”他应了一声,没再往前,转身往外走。
灯影晃出门外,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