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巍峨如黛,青砖铺就的朱红宫道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悬挂的宫灯尚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晕与澄澈的晨光交织缠绕,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宫人们皆垂手侍立于宫道两侧,青灰色的宫装与月白色的太监服衬得身形愈发纤薄,步履轻缓得似踏在云端,连呼吸都刻意压至微不可闻,生怕惊扰了这深宫清晨独有的静谧与肃穆。
穆晨阳身着玄色绣龙锦袍,衣料上的暗金龙纹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腰间系着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在大太监王吉的引领下,一步步朝着皇宫内院的御书房走去。
王吉身姿微微佝偻,脊背却绷得笔直,步伐稳健而匀速,一身月白色太监服浆洗得纤尘不染、笔挺如新,领口与袖口的暗纹低调雅致,尽显其掌印太监的身份。
他脸上覆着一层常年伴君养成的谨慎与疏离,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全程沉默不语,唯有在途经转角处时,才会极轻微地侧身,右手微抬示意穆晨阳先行,动作规范而恭敬,找不出半分错处。
穆晨阳目光扫过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心中掠过一丝感慨——王吉先后侍奉了两代帝王,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竟也这般苍老了,只是这份感慨转瞬即逝,被即将面圣的郑重取代。
御书房的朱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隐约能窥见屋内的微光。门口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身形如柱,见穆晨阳到来,立刻单膝跪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王吉快步上前,指尖轻叩门板两下,随即轻轻推开房门,压低了声音禀报道:“陛下,赵王殿下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而疲惫的应许,带着几分刚从繁杂公务中抽离的沙哑。
穆晨阳抬步走入,一股浓郁的龙涎香与陈年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而绵长,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凉。香气温热,裹着几分纸张的油墨味,隐隐透着帝王日夜操劳的痕迹。
御书房宽敞肃穆,格局宏大,正墙悬挂着一幅“天下大同”的匾额,笔力遒劲苍劲,墨色浓淡相宜,乃是开国皇帝的手迹,历经百年依旧色泽鲜亮,透着震慑人心的威严。
匾额下方,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龙书案占据了屋子的核心位置,案面光滑如镜,雕刻着繁复的龙纹,边角镶嵌着细碎的明珠。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没过案头,按地域与事由分类摆放,最上方的一份还压着朱笔,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笔尖凝结的墨滴微微颤动,一支狼毫笔斜斜搁在奏章边缘,笔毛微散,显然皇上方才仍在埋头批阅,连停歇的功夫都没有。
穆清和端坐于案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常服,衣料上的团龙纹栩栩如生,腰间系着镶珠玉带,此刻正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穆晨阳的目光一落在穆清和身上,心头便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过短短两个月未见,这位他一向敬重依赖、视若依靠的二哥,竟消瘦得这般厉害。
原本挺拔魁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单薄,常服穿在身上都松垮了几分,脸颊明显凹陷下去,颧骨微微凸起,连眼窝都微微发青,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显然是连日操劳、寝食难安,连片刻安稳觉都未曾睡过。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穆清和的鬓角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在明黄色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他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正是帝王盛年,本应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却被这千头万绪的江山社稷,熬得这般苍老憔悴。
穆清和抬眼瞥见穆晨阳,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了大半,眼底的阴霾被温和的笑意取代,脸上漾起真切的暖意,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撑着案沿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吉搬来一张绣墩,语气关切不已,“快坐,一路奔波劳顿,辛苦了。”
王吉动作麻利地从侧殿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绣墩,软垫绣着暗纹,触感柔软,又转身取来青瓷茶盏,亲手为穆晨阳斟上一杯热茶,沸水冲入茶叶,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出几分暖意,驱散了穆晨阳身上的寒气。
穆晨阳躬身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醇厚回甘,正是他平日里爱喝的雨前龙井。
穆清和缓步走到他面前,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他的面容扫到衣袍,仔细确认他身上没有伤痕,眼神里的关切毫不掩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好,好,平安回来就好。这一次孟州之行,你办得极为出色。不仅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疫情,避免了灾情向周边蔓延,还一举捣毁了落花神教造反的企图,端了他们在孟州的老巢,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欣慰,伸手拍了拍穆晨阳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兄长的期许:“尤其是你押解进京的五十万两银子,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也知道,边关战事吃紧,金国频频来犯,将士们戍守边疆浴血奋战,军饷却已经拖欠了三个月,军心浮动,我正愁着无处筹集,你就把银子送来了。
如今国库空虚得能跑耗子,内有世家大族掣肘制衡,外有边患未平,这笔银子,比黄金还要金贵,不仅能稳住边关军心,更能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穆清和收回手,语气郑重而坚定:“小五,这一次,你是首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