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匕炸裂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清脆如琉璃坠地的“咔嚓”声,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广场上,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紧接着,无数冰蓝色的光点从炸裂的匕首中迸射而出,如星河倒悬,如萤火漫天。那些光点不是碎片,而是……纯粹的记忆与意志的凝结。
每一颗光点里,都封存着一段画面。
是三百年前那三次大典的场景。
第一颗光点展开: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女修被绑在祭台上,眼中含泪却咬着嘴唇不肯求饶。台下,一个面容与秦绝有七分相似的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地启动阵法,血色纹路爬满女修全身。
第二颗光点展开:另一名红衣少女在锁链中挣扎,嘶声质问:“我自愿献身证道,为何要在阵法中加入噬魂之痛?!”回答她的,只有那位秦家先祖冰冷的眼神。
第三颗光点展开:最后一位祭品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在阵法启动前忽然笑了,对着台下那位秦家主持者说:“你今日抽我剑心,炼你剑魄。但你要记住——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你的子孙后代,终有一日,会站在同样的位置。”
少年说完,主动跃入血池。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穿时空的嘲讽。
三段画面,在冰蓝色的光点中流转、展开、重复。
如同三面悬在空中的镜子,映照着三百年前的残酷,也映照着三百年后同样的场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画面牢牢吸引。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秦家一脉主持大典时的冷酷,看到了阵法中被刻意添加的痛苦,看到了祭品们临死前的绝望与诅咒。
更看到了……
那位秦家先祖,与此刻站在祭台上的秦绝,何其相似。
一样的玄黑礼服,一样的獬豸令牌,一样冰冷无情的眼神。
仿佛三百年时光,只是换了一张脸。
而此刻,秦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
那是死灰。
是魂魄被抽空后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画面中那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先祖,看着先祖脸上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然后,他看到了画面中那些祭品的眼睛。
青衫女修的含泪倔强。
红衣少女的愤怒质问。
少年最后的嘲讽笑容。
三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的时光,穿透冰蓝色的光点,与他对视。
秦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
他想移开视线。
但做不到。
那三双眼睛像有某种魔力,死死锁住了他的神魂。
就在这死寂与恐惧中——
祭台中央,那个被锁链束缚的红衣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苏晚晴的动作很慢。
因为锁链依旧束缚着她的手腕和腰身,因为灵力被封后每一寸肌肉都沉重如铁。但她还是抬起了头,脖颈修长如天鹅,额间的朱砂红莲在冰蓝色光点的映照下鲜艳欲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凌玄身上。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株荆棘已经完全舒展,每一根刺都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但看向凌玄时,那些锋芒悄然收敛,化作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懂的温暖。
——你做得好。
——接下来,交给我。
凌玄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幅度小到只有苏晚晴能看见。
——好。
无声的交流,在目光交错间完成。
然后,苏晚晴的目光,缓缓移开。
掠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冰蓝色光点,掠过光点中三百年前的血色画面,掠过台下近万张震惊、茫然、或恍然大悟的脸。
最终,落在了秦绝身上。
那个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僵硬的戒律堂首席。
那个七年前灭她满门、七年来屡次暗算、今日又将她绑上祭台的仇人。
四目相对。
秦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仇恨、愤怒、或是临死前的恐惧。
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万年冰封的湖面,湖底却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恐惧、以及……灵魂深处那点肮脏不堪的本质。
更让秦绝心悸的是——
在那片平静深处,他看到了……一丝讥诮。
不是愤怒的讥诮,不是仇恨的讥诮。
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可怕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蝼蚁挣扎时,那种悲悯中带着轻蔑的讥诮。
那讥诮在说:
看啊,这就是你。
这就是你秦绝,你秦家一脉,你们这些借祖师之名行龌龊之事的“正道修士”。
三百年了,你们的手段没有丝毫长进。
一样的冷酷,一样的虚伪,一样的……不堪一击。
苏晚晴的唇角,缓缓勾起。
那是一个极淡、却锋利如刀锋的弧度。
“秦师兄。”
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灵力被封而有些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不是通过扩音阵法。
而是……通过那些悬浮的冰蓝色光点。
那些光点仿佛成了她的传声筒,将她的声音放大、扩散,让每一个字都如同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看到那些画面了吗?”
她的目光,扫过空中那些三百年前的场景。
“看到你的先祖,是怎么对待那些自愿献身的同门了吗?”
秦绝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晴没有等他回答。
自顾自说了下去:
“七年前,你带人闯入苏家,说我父亲私通魔道,要搜魂查验。”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父亲拒绝,说绝情谷规矩,搜魂需长老会决议,你无权私自施为。”
“然后……”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讥诮更浓了。
“你就动手了。”
“用你刚才那个‘噬魂引’,在我父母还有意识的情况下,一寸寸碾碎他们的魂魄。”
“我躲在祠堂的供桌下,透过缝隙,亲眼看着。”
“看着你脸上那种……和画面中你先祖一模一样的表情。”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虽然许多弟子早就听说过苏家灭门的传闻,但从未有确凿证据指向秦绝。此刻苏晚晴当着近万人的面亲口说出,还是以这种平静到可怕的方式说出……
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广场。
秦绝的脸色,已经从死灰转为铁青。
“你……你血口喷人!”他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苏家灭门是魔道所为!与我何干?!”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讥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