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板结的黄土,单调的吱呀声渐渐吞没在市井喧嚷的远处。
行了约十余里,道路愈发僻静,两旁野树丛生,枝桠横斜。
那汉子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车拉进一片矮树丛后。
他快步走到中间那只硕大的木桶旁,手指熟稔地摸到桶身侧面一道极不起眼的细缝,用力向下一扳——
“咔”一声轻响,一扇伪装巧妙的暗门弹开。
一道人影从桶中踉跄钻出,正是广谋。
他跳落在地,第一时间扯下罩头的布巾,张大嘴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缓过气,他忽地侧头,瞥见僧袍肩头沾染了一小块可疑的污黄。
广谋脸色“唰”地青白交加,俯身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看来这双层桶的隔板,终究是密封性有些纰漏。
“呸!”
他抬起袖口狠狠擦了擦嘴角,又扭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进出这一趟,还真是不易。”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又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下次再来……应该能方便些了吧。”
说罢,他朝那推车的汉子微微颔首,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向南的莽莽野径之中。
回到藏身的窝点,屋内的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一名手下无声趋近,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
广谋接过,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上面无一字墨迹,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冷冷地排列着。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讥诮。
是襄王。
广谋转身合上门,将渐暗的天光与室外的寒意一并关在外头。
走至书架前,他目光扫过一排旧书,最终停在一部《论语》上——书脊泛黄,边角磨损,是永乐年间的刊本。
他将其抽了出来,置于灯下。
依照信中数字,一一对应页、行、字。
手指缓移,眸光沉静,唯有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指尖一顿。
译出来的意思,一字一句浮现在眼前。
广谋垂目扫过,忽地嗤笑出声。
“旧病又犯了……竟想让我停手?”
他低声自语,音调里浸着冰一样的嘲讽,“呵……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那位摄政王有意归政,便想让我按兵不动,等小皇帝真正掌权再动?”
他摇了摇头,笑意愈深,也愈冷,“襄王殿下,你莫非真以为,贫僧远赴秦地,仍是你手中那把听令即止的刀?”
“等?还能等多久?你都多大年纪了,心里没点数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甸甸的夜色,仿佛能透过这片黑,看见那张优柔寡断的脸,“这般前怕狼后怕虎,就算小皇帝掌了权,那张椅子,又几时轮得到你坐?”
信纸被两指拈起,移至烛火上。
火苗“噌”地舔上来,纸边迅速卷曲、焦黑、化成一小撮灰,飘飘悠悠落下。
“此地诸事已备,箭已在弦——”
广谋轻轻搓去指间沾上的细灰,目光沉向跳动的灯火,
“岂是你说停,便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