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府西,一处荒废的野庙里。
残破的佛像投下狰狞的影子,蛛网挂在梁间,随穿堂风瑟瑟发抖。
“广谋!”
慧明一把扯住黑衣僧人的衣襟,眼睛瞪得血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再也不复平日弥勒佛般的慈眉善目,此刻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怒目金刚。
“我法门寺千年基业!百年积蓄!全被你毁了!毁了!”
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惊起梁上几只蝙蝠,扑棱着翅膀从残窗逃出。
广谋任由他揪着,脸上却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掰开慧明颤抖的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
“慧明师兄,何必动怒?你第一次点头,答应劫那三千石官粮时,便已没有退路了。”
慧明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香炉翻倒,陈年香灰泼了一地,像他此刻溃散的心神。
广谋给刘镇定的汇合地点,正是法门寺。
而林良文,那个因劫粮案被拉下水的凤翔知府,早已成了广谋的棋子。
趁着慧明去西宁找喇嘛谈生意的空档,广谋假借“慧明长老之意”,让林良文帮忙遮掩刘镇那数百兵的行踪,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法门寺。
等刘镇的人马进了寺,刀出鞘、弓上弦,一切便由不得慧明了。
刘镇的人撕下伪装,杀了唐岩派来监视的士兵,在佛堂前明火执仗。
等次日慧明回来,就彻底明白,法门寺这块千年招牌,要染上永远洗不脱的叛贼污名。
慧明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带着僧兵,加入了广谋的事业。
不过吧,法门寺本来也就三百僧兵,听说是要去造反,连夜就跑了一大半,现在也就百来人。
“你……你为何非要算计我法门寺?”慧明声音嘶哑,指着庙外稀稀拉拉的队伍,“就凭这点人,你便想翻天?!”
“慧明长老,你小看了自己。”他回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法门寺的名头,可是有用的很。”
“法门寺的名头?”慧明突然想到,此前在西宁的那些喇嘛。
当时商量变卖寺产,他们什么都不要,唯独想要“法门寺”这块招牌。
自然,这个条件慧明绝不可能答应。
也是因此,此番商谈不欢而散。
慧明本想着先回寺庙看看,然后再去西安,找了智等人商议,到底该怎么还上巴景明的款项。
谁知道,就出了这个事。
慧明怔怔的看着广谋:“你竟还与那些喇嘛有联系?”
广谋只笑笑:“贫僧爱好交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么。”
慧明颓然跌坐在地。
他全明白了。
从景泰三年,广谋第一次找上门商议“大乘银行”那日起,法门寺便已落进他的算计之中。
慧明原以为随时可以切割、随时能够抽身,却不知从踏进泥潭第一步起,裤脚便已沾满再也洗不掉的污泥。
庙外,队伍正在整顿。
这一千来人里,后悔的不止慧明一个。
秦王妃王氏缩在一辆破旧的骡车角落,紧紧搂着怀里的世子。
车帘漏风,初春的风刀子般刮进来。
身上华贵的锦缎早已沾满尘土,发髻散乱,珠钗歪斜。
她本是真心相信广谋能成事的。
在她看来,秦王懦弱,世子年幼,偏又被朝廷罚了降等袭爵,她想要搏一把。
广谋给她画的大饼很香,秦王登基,她便是皇后,世子便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