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烛火摇曳,将满桌珍馐衬得愈发精致。
朱见深执起银箸,却没往嘴里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箸身,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从武英殿回来到现在,就没落下过。
吴皇后看在眼里,温婉地替他添了一盏温热的枣酪,柔声问道:“陛下今日瞧着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倒算不上。”朱见深回过神,接过瓷盏抿了一口,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只是终于能真正命令得动内阁了而已。”
吴皇后闻言一怔,秀眉微蹙,满眼不解:
“陛下本就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命令内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何谈终于能命令得动?”
朱见深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今日武英殿这一遭,他已经让王文、江渊这些老臣明白,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份酣畅淋漓的痛快,除了王叔,没人能真的懂。
吴皇后久居深闺,权力场里的刀光剑影,她不懂,朱见深也不愿让她沾染上这些腌臜事。
他放下瓷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若是把今日朝堂上的事说给王叔听,他定然会笑着夸一句“长进了”吧?
想到这里,朱见深抬眼看向侍立在殿角的王诚,开口问道:“王叔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王诚连忙躬身上前,垂首回话:“回陛下,郕王殿下这些时日都在朝阳门外,说是要规划新城,还领着人修了一座高塔。”
“城东?”朱见深眉头微挑,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京城外,百姓定居最多的地方,还是城南,繁华甚至已经不输城内。
城西挨着西山煤矿,各类工坊以此建立,流民匠户都往那里去,人丁也兴旺得很。
而城东,除了往来通州的官道左近人多点。
其余多是些良田庄户,虽也有人烟,却远不如城南城西热闹。
王叔怎么,突然跑到那里去规划新城,还修什么高塔?
次日天明十分,朝阳门外的旷野上,春风卷着地上尘土,吹得人衣袂翻飞。
“来来来,王府尹,过来瞧瞧本王弄的这规划。”
朱祁钰一身素色锦袍,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朝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王贤招呼了一声。
现任顺天府尹王贤,连忙紧走几步上前,目光落在木案上时,瞬间就挪不开了。
案上用各色积木,搭出了一整座城东新城的微缩图景。
以京通铁路的城东火车站为起点,纵横交错的街道笔直铺开。
大片的民居、市集、工坊规划得整整齐齐,几乎将城东到通州之间的整片土地,都囊括了进去。
最让王贤瞠目的,是那规划图里,随处可见的、一栋栋摞得老高的楼宇模型。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着那些模型,满脸疑惑地看向朱祁钰:“殿下,您这规划里……怎么到处都是六七层的高楼?”
也难怪王贤震惊。
大明朝的建筑,向来以大木为梁柱,寻常民居都是平楼。
便是勋贵世家的深宅大院,主楼修到三层,就已是顶天了。
六七层的高楼,全大明都没几个。
朱祁钰挑眉一笑,抬手拍了拍身旁一块坚硬如石的水泥块,
“有这铁土在,再混上碎石河砂,中间裹上熟铁锻打的钢铁,别说六七层,便是修个十层八层,也稳如泰山。”
说罢,他转身引着王贤,往不远处的工地走去。
越往前走,王贤的眼睛瞪得越大,脚步也越来越慢。
最后干脆停在了原地,仰着头往上看,才数清那楼宇的层数。
“五层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