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内阁几位整理冠带,还没迎到门口,朱见深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龙袍下摆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一路从乾清宫走过来的,连轿辇都没坐。
“陈循的奏疏,朕看了。”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他目光投向王文,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卿,朕觉得,他的法子挺好,你们干嘛给否了?”
王文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陛下,让藩王出镇地方,这如何使得?文皇帝定下的祖制,藩王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祖制?”朱见深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太祖朝时,便有藩王领兵戍边、坐镇一方的祖制。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只认后半段,不认前半段了?”
王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朱见深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沉了下来:
“甘肃镇杨能,反意昭然。让王叔去关中坐镇,为的不是别的,就是震慑杨能,稳定西北局势。”
江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杨能虽有反意,到底没有明着造反。让固原、宁夏注意一下便是,实在没必要派郕王前去。”
朱见深看着两人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两位阁老,难不成,你们是怕王叔去了关中,手握权柄,生出别的心思?”
“臣不敢!”王文和江渊异口同声,猛地躬身下去,声音里带着惊惶,
“陛下,臣等并非不信郕王。王爷监国七年,功在社稷,德被天下。”
“这一点,满朝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后唐明宗的故事,陛下可曾听过?”
朱见深眉头微挑:“你是说沙陀李嗣源?”
“正是。”江渊拱手道,“当年后唐庄宗李存勖派李嗣源去平叛,结果叛军拥立李嗣源为帝,反过来灭了庄宗。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王文连忙点头附和:“陛下,更关键的是,此事若成先例,后世藩王以此为由,要求出镇地方、掌握兵权,到时又当如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情真意切,也确实是在为大明江山考虑。
历朝历代,藩王掌权,都可能引发祸事。
别的不提,就说本朝,也有太宗靖难旧事。
大明从洪武三十二年开始,一直在削藩。
几十年过去,才把藩王的权力一点点压缩下去,让宗室亲王成了只知享乐、不能掌兵、不能涉政的富贵闲人。
如今朱见深若是让朱祁钰以藩王之身出镇关中,掌一方军政,便是重新开了藩王掌权的先河。
今日能开一次,他日就能开百次千次。
谁能保证,后世不会再出一个燕王?
不会再出一个借着平叛之名,行谋逆之实的藩王?
这才是他们反对的根由。
也不只是他两人,其余阁臣也凑了过来,准备出言相劝。
“陛下,叫臣来此,有何事啊?”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月白锦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是郕王朱祁钰。
王文连忙迎了上去,对着朱祁钰躬身一礼,急声道:
“王爷,您快劝劝陛下!这事万万不能施行,一旦开了先例,后患无穷啊!”
朱祁钰挑了挑眉,脚步顿住,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几人,笑着问道:
“哦?到底什么事?本王刚来,还不清楚具体事由呢。”
王文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末了又补充道:“王爷,臣绝不是针对您。”
“只是这藩王出镇掌权的先例,是真的不能开啊!一旦开了,后世史书上,必然要记上今日一笔,臣等愧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