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循站在一旁,心里却在暗暗嘀咕。
说得好听,内阁有宰相之权,掌决策之机?
送上去的票拟,十件里能原样通过三件就烧高香了,剩下七件不是大改就是小修,这算哪门子的决策权?
真要是有前朝宰相那般权柄,你这些年搞的那些开海、清丈、改科举的泼天大事,能通过几件?
你心里没点数么?
所谓宰相,那是有实打实的决策权、封驳权的。
国家政务,要经他点头才能施行。
就连皇帝诏令,若无宰相副署,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哪像现在,所谓的“阁老”,说穿了就是高级文书,顶多算个建议官,真正的决策权不还是被你紧紧攥在手心里?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翻滚,半个字也不会露出来。
不过……
能拔了徐有贞的尚书实权,陈循心底那点不快里,又渗出一丝微妙的舒坦。
大家都没有,就你有,多不合群。
再者,商辂连中三元,学问扎实,去年整顿报业也算有功,升他做礼部尚书,倒也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陈循便拱了拱手,顺着话头表了态:“殿下之言,老臣深以为然。内阁权责日重,机务也越来越繁杂,确实不宜再兼任部务,免得顾此失彼,耽误了朝廷正事。”
“殿下!臣……”徐有贞还想再挣扎一下。
“徐阁老,”朱祁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此非针对你一人,乃是朝廷制度之调整,为的是江山社稷长远之计。你之功绩,朝廷记得,本王也记得。”
话已至此,再争便是不知进退,不识大体了。
陈循也马上用体恤的口气道:“徐阁老这两年,既要参赞机务,又要总领礼部一摊,确实是辛劳了。加授荣禄大夫,正该如此,以彰其功。”
他这一开口,殿内气氛便活络起来。
王文、江渊等人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不忘“称赞”徐有贞几句。
看着徐有贞那张苦瓜脸,陈循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暗爽。
他想要的次辅,给了郭登,他的尚书权位,又给了商辂。
摄政王今日这事……办得倒不算差。
陈循正捋着胡须,看着徐有贞缓缓弯腰,出言谢恩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先看看郭登,再望望上首的摄政王。
难道说……!
不行,今日下值之后,非得去确认一下不可。
徐有贞只觉得天塌了。
次辅之位,他伸长了脖子盼了那么久,眼看就要够着了,没了。
这也罢了,连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礼部尚书实权,也没了。
虽然那“礼部尚书”的衔还给他留着,呵,跟那新加的“荣禄大夫”一样,好听罢了。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至少还能凭这个衔,多领一份二品的尚书俸禄。
这么一算,他现在干一份活儿,却能领三份俸禄。
朝廷简直是倒贴钱养他,怎么看都是他徐有贞占了大便宜。
可徐有贞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空,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
官场沉浮几十年,他太明白了,银子是死的,权柄才是真的。
没了实权,再多的虚衔和俸禄,也不过是好看点的囚笼,将他高高挂起,晾在一边。
他不明白。
自己这些年,算得上是为摄政王鞍前马后了吧?
急王爷所急,想王爷所想,数算入科举这等得罪天下读书人的事,都是他徐有贞第一个发起的。
怎么落到最后,竟是这般下场?
武英殿那场小会是如何结束的,徐有贞后来全然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