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第一周的周五,金志洙早上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纽约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让意识慢慢清醒,感受着身体的状态——连续四天的拍摄让肌肉有些酸,但精神很清醒。他需要这种清醒,因为今天要拍的是李俊浩在爵士俱乐部的第一场表演戏。
七点,他到达位于布鲁克林一家真实爵士俱乐部改造的拍摄现场。现场已经忙碌起来——灯光组在调整灯具,摄影组在布置轨道,美术部门在最后检查布景细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电缆的味道,还有那种电影拍摄现场特有的、混合了创造力和工业化流程的能量。
安德鲁导演在监视器前看分镜脚本,听到金志洙的脚步声抬起头:“早。感觉怎么样?”
“准备好了。”金志洙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四天,但每一天的含义都不同。第一天是期待,第二天是适应,第三天是投入,今天——他看向俱乐部舞台上的那架三角钢琴——今天是一种平静的确定。
“今天这场戏的关键是‘第一次’,”安德鲁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舞台,“李俊浩第一次在真正的爵士俱乐部演出,不是学校表演,不是朋友聚会,是职业场合。他紧张,但用专业掩饰紧张;他兴奋,但用冷静包装兴奋。那种微妙的平衡,你能把握吗?”
金志洙点点头。他已经思考过这个场景很多次。李俊浩会提前到,检查钢琴,调整琴凳,擦拭琴键。他会在后台深呼吸,告诉自己这只是无数演出中的一场,但内心知道这是迈向梦想的第一步。他上台时会先对观众微微鞠躬——不是日本式的深鞠躬,是美式的轻微点头,表示尊重但不卑微。
“先去化妆间吧,”安德鲁拍拍他的肩,“索菲亚在等你。我们需要那种‘精心准备过的自然’妆容。”
化妆间里,索菲亚已经开始工作。她在金志洙脸上用极细的笔刷勾勒出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强化眼窝的深度。“今天的妆容要比前几场更精细,”她一边工作一边说,“舞台上灯光强,会吃掉很多细节,所以需要稍微加强轮廓。但也不能太明显,否则特写时会不自然。”
化完妆,艾娃带着服装进来。今天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有细微的纹理,在灯光下会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衬衫是淡蓝色的,领口敞开两颗纽扣。没有领带,但有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音符。
“这条项链是李俊浩姐姐送的生日礼物,”艾娃帮他戴上时说,“他每次重要演出都会戴,算是护身符。”
金志洙触摸着那个小小的音符吊坠。这种细节让他对角色有了更具体的连接——李俊浩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家人的爱,即使这种爱有时表现为压力和期待。
九点,一切准备就绪。金志洙走上舞台,坐在钢琴前。灯光聚焦在他身上,周围是模拟的爵士俱乐部观众——五十多个群众演员,有些是真正的爵士乐迷,有些是表演系学生。他们被要求做出真实的反应,不是夸张的表演。
“A!”
金志洙——现在是李俊浩——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奏的是一首中等难度的爵士标准曲《MyFoolishHeart》。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开始时有些犹豫,像是在寻找感觉;然后逐渐找到节奏,变得流畅;最后完全沉浸,每个音符都带着情感。
他按照排练时的设计,在某个乐句结束时抬头看向观众,不是寻求认可,而是确认连接——他在用音乐对话,需要知道对方是否在听。他看到几个观众轻轻点头,有人闭着眼睛随着节奏摇摆。那种被理解的感觉,让他的演奏更加放松,更加自由。
这个镜头拍了六条。每次重拍,金志洙都会微调一些细节——第二遍他加快了前奏的速度,让紧张感更明显;第三遍他在某个转调处加入了一个小小的即兴变奏;第四遍他调整了身体姿态,让肩膀更加放松。
“Cut!这条很好!”第六条结束后,安德鲁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志洙,你过来看看。”
金志洙走到监视器前,回放刚才的镜头。屏幕上的李俊浩在舞台上发光——不是明星式的耀眼,是艺术家沉浸创作时的专注光芒。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表情随着音乐微妙变化,身体随着节奏自然起伏。
“你看这里,”安德鲁指着屏幕,“三分二十秒的时候,你抬头看向左前方的观众,然后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个瞬间很真实——不是演出来的高兴,是音乐被理解时自然的反应。”
金志洙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感到一种奇妙的抽离感。那是他,但又不是他;那是李俊浩,一个在纽约追寻音乐梦想的年轻人。通过表演,他短暂地成为了另一个人,体验了另一种人生。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午休时,金志洙在俱乐部的后台休息区吃饭。今天剧组的餐车提供了韩式拌饭,虽然不是完全正宗,但在异国他乡已经很难得。他端着餐盒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坐下,饰演李俊浩妹妹的艾米丽就过来了。
“可以坐这里吗?”她问。
“当然。”
艾米丽坐下,打开自己的餐盒——是三明治和沙拉。“你刚才弹得真好,”她说,“我学过几年钢琴,但远远达不到那个水平。”
“三个月的密集训练,”金志洙说,“每天六小时。而且电影里真正弹奏的声音会是专业钢琴家的录音,我只是模仿手指动作和身体姿态。”
“但看起来非常真实。”艾米丽认真地说,“我昨天看了前几天拍摄的家庭戏片段,你演的李俊浩在家人面前那种压抑感……让我想起了我哥哥。他也是韩裔第二代,也在追求艺术梦想,也和父母有过很多冲突。”
金志洙看着她:“你哥哥现在是?”
“摄影师。在洛杉矶。”艾米丽笑了笑,“他现在和父母关系好多了,但花了很长时间。所以演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有点像在理解我的家人。”
这种分享让金志洙感到温暖。表演不只是个人的工作,是集体的创作,每个参与者都带着自己的经历和理解加入,共同构建一个故事。
下午拍摄的是同一场戏的不同角度——观众的反应镜头,俱乐部老板的观察镜头,还有几个特写: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脚轻轻打着拍子,额角细微的汗珠。
这些零碎的镜头看似简单,但对表演的要求很高。因为不是连贯表演,每个镜头都要重现同样的情绪状态。金志洙需要记住上午表演时的每个细节——呼吸的节奏,肌肉的紧张程度,眼神的焦点位置。
文森特的手持摄影机在他身边移动,像一只敏锐的眼睛,捕捉着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摄影指导的声音很轻,“现在想一些让你感动的事情,让眼睛里有一点光。”
金志洙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感觉。那种通过艺术表达自我、并被他人理解的瞬间。那种感觉让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变得明亮。
“Cut!完美!”
拍摄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金志洙换回自己的衣服,卸了妆,准备离开俱乐部。走出门时,纽约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灯火通明。
“今天辛苦了,”安德鲁导演也刚好出来,“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我们拍家庭聚餐的戏。那场戏情绪很密集,你今天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