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

整颗星球，那正在转变中的、巨大的发光体，猛地发出一阵剧烈到让整个星域的空间背景辐射都随之震颤的能量波动！

那不是警报，不是痛苦，也不是愤怒。

那波动中蕴含的频率与情感图谱，被所有灵敏的感知者瞬间解读：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无法承受的悲伤、对逝去之物的无尽眷恋、以及……某种终于找到归属的、战斗的觉悟。

星灵族的长老们泪如雨下。他们听懂了。所有的联军监测站，也都在数据的洪流中，“听”懂了。

那是——一声星辰尺度的，悲恸、恍悟、而又无限温柔的——呜咽。

星球意识，在亿万年后，终于“认出”了被夺走的自己，并在这迟来的、来自远古记忆的“镜子”面前，第一次，为自己，发出了哭声中混合着剧痛与苏醒的、第一个完整的“声音”。

这呜咽，不是结束。它是在无尽的迷失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发出的第一声——确认的回响。

远征军指挥舰“轩辕号”的主议事厅内，空气仿佛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挤压成了导电的等离子体，正负电荷激烈碰撞，迸发出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火花。争论已持续了七个标准时，但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是否继续为新生星球提供守护与引导”这个核心议题上，变得更加尖锐、更具撕裂性。

“主撤派”的代表，第三分舰队指挥官雷蒙德少将，再也无法保持表面的冷静。他猛地一掌拍在全息星图桌上，坚硬的合金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漂浮的星球投影一阵模糊。他身体前倾，双眼因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而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受伤头狼在咆哮：

“睁开眼看看！睁开眼好好看看！”他挥舞的手臂指向身后主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每艘船！我指的是舰队列表上的每一艘该死的船！都在用胶带、用祈祷、用工程师的肝脑涂地勉强维持着密封和动力！反应堆裂缝的报告堆满了我的终端！生命支持系统在超负荷运转的警报比我的心跳还频繁！”

他猛地转身，手指几乎要戳进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左侧是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阵亡者名单，一个个名字、一串串编号，冰冷地向上滚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意味着一个家庭永久的黑夜。右侧是触目惊心的舰船损伤报告汇总：从“朱雀号”主装甲带60%的结构性损伤，到“玄武级”航母三台主引擎永久性报废，再到上百艘护卫舰、驱逐舰上密密麻麻标注的红色故障标识，鲜红的百分比和警报符号如同溃烂的伤口，爬满了整个舰队。

“每个人！”雷蒙德的咆哮转向在座的所有军官，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长期高压、睡眠不足、失去战友而写满疲惫、麻木甚至绝望的脸。那些脸庞在屏幕血红色数据的映照下，更显出一种心力交瘁的苍白。“从轮机舱爬到吐的兵，到医疗舱里累晕过去的医官，再到在导航台前产生幻觉的舵手！我们的人！我们的兵！他们的神经、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心理承受力，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我们是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透支着最后一点生命能量，勉强维持着这支舰队没有散架！”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但那份沉痛与愤怒却更加清晰地传递出来：“是，可能很伟大。但我们是军队！是刚刚打完一场差点全军覆没的仗、付出了无法想象代价的远征军！不是他妈跨星际的慈善机构！不是宇宙生命的保育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带着还能喘气的人回家！是止损！是活下去！而不是把最后一点燃料、最后一点食物、最后一点绷带，还有我们士兵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都填进这个无底洞里，去赌一个我们根本不懂、也负担不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