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钰玦与他碰杯,两人再次一饮而尽。酒液的热度似乎也烧融了些许无形的隔阂。
“过往种种,立场不同,各有选择。”希钰玦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疏离,“你助我们脱困于神罚,此情不忘。陨星原并肩,亦是战友。”
莫樾淩嗤笑一声:“战友?算了吧,那时各怀心思,不过是魔尊逼得大家不得不暂时联手罢了。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道,“经此一役,本王也算看清了。神宫那帮老古董靠不住,魔族更是三界大患。未来若再有动荡,你们这桃花源,怕是也难以真正独善其身。”
“从未奢求独善其身。”希钰玦淡淡道,“半隐半现,本就是为此。”
“那就好。”莫樾淩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有件事,或许该告诉你。近来,我妖族安插在魔域外围的一些暗哨,回报说魔域深处似乎有异动,但并非大军集结,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隐蔽的仪式或实验。魔尊沧溟自败退后便深居简出,行踪成谜。本王总觉得,那老魔头不会就此罢休,怕是在憋着什么更阴险的坏招。”
希钰玦紫眸微凝:“可探知具体?”
“难。”莫樾淩摇头,“魔域深处戒备森严,且似乎有新的、更诡秘的防护手段,探子难以深入。只是隐约感觉,魔气的性质,似乎与以往有些微不同,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具侵蚀性。你们在外行走,尤其是月姬那身净化之力,需格外当心。”
这情报与希钰玦之前的预感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多谢告知。我会留意。”
莫樾淩靠回礁石,望着天上逐渐清晰的星辰,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这打打杀杀、争来斗去的日子,真是无趣。若能像你们这般,寻一处桃源,与心爱之人厮守,教导几个顺眼的徒弟,喝喝酒,看看景,该多好。”
“妖王亦可。”希钰玦道。
“我?”莫樾淩自嘲地摇摇头,“肩上担着万妖谷,麾下无数儿郎的生死前程,哪是说放就能放的。更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习惯了站在高处,看风云变幻,真要让我彻底沉寂下来,怕是反而会不自在。这便是我的道,我的命。”
两人再次沉默,各自饮酒。海上升明月,清辉洒落,给波涛、礁石、对坐的两人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不过,”莫樾淩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洒脱,“能有你们这样一处地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过着我想过而不得的生活,倒也不错。至少,偶尔过来讨杯酒喝,看看那丫头过得好,心里也能舒坦些。”
他举起最后一杯酒:“这一杯,敬这月色,敬这海风,也敬……我们这莫名其妙的‘交情’。过往恩怨,就此勾销。他日江湖再见,是敌是友,再看时局。但至少今夜,你我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人。”
希钰玦看着他,许久,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举杯,与莫樾淩轻轻一碰。
“敬今夜。”
清脆的碰杯声,湮没在海浪声中。两人仰头,饮尽杯中烈酒。
月光如水,涛声依旧。两个曾经立场相对、甚至互为情敌的男人,在这海外孤岛的礁石滩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如此心平气和、甚至略带惺惺相惜的方式,对坐共饮。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坦诚的对话、对过往的了然、对未来的警醒,以及那份在血火与时光中沉淀下来的、复杂却真实的“交情”。
酒尽,人未醉。
莫樾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沙粒,笑道:“酒也喝了,话也说了,本王该走了。记住,万妖谷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一线。保重。”
“保重。”希钰玦亦起身。
莫樾淩不再多言,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投入茫茫夜色与海雾之中,转瞬不见。
希钰玦独自立于礁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月色下静谧美丽的桃花源,紫眸深处一片沉静。
一笑泯恩仇或许言过其实,但至少,一个潜在的、复杂难缠的“敌人”,今夜之后,或许可以真正称之为……一个值得警惕却也值得在某些时候信赖的“故人”了。
海风拂面,带着酒意与远方的气息。希钰玦转身,踏着月光,缓步走回那片属于他和她的、温暖而明亮的灯火之中。
身后,潮起潮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