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医院的消毒水味里,混进了蛋挞的甜香。九纹龙趴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架在支架上,右手却不老实,正偷偷往嘴里塞第三块蛋挞。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疤痕染成了暖金色。
“再吃就把你剩下的半条腿也打断。”叶辰把保温盒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硬得像块铁,却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酥皮。
九纹龙嘿嘿一笑,含糊不清地说:“你做的……比冰室的还好吃。”他的后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子弹虽然没伤到要害,却够他躺上半个月。可他眼里没有丝毫沮丧,反而闪着兴奋的光,“说真的,昨天那场面……比我当年跟人抢码头刺激多了!你没看到‘秃鹫’被马军按在礁石上的样子,脸都白了,跟条脱水的鱼似的!”
叶辰没接话,只是拿起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他记得九纹龙以前总说,男人活一辈子,就得干几件“能吹三十年牛”的事。年轻时抢码头是为了活下去,后来加入警队是为了护着街坊,而昨天扑过去挡子弹的瞬间,大概就是他心里最“够吹三十年”的时刻。
病房门被推开,马军和几个队员挤了进来,手里拎着水果篮和罐头。“龙哥,听说你成了英雄啊!”马军把果篮放在桌上,故意大声说,“昨天全警署都在传,九纹龙赤手空拳夺军火,还替叶队挡子弹,够爷们!”
九纹龙的脸瞬间涨红,却梗着脖子嘴硬:“什么英雄……我那是没站稳……”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咳嗽打断,后背的伤口牵扯着疼,他却咧着嘴笑,“不过‘秃鹫’那老东西被抓的时候,确实够狼狈的。”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昨天的细节——谁的枪卡了壳,谁被海蛎子壳划破了手,谁在暗渠里踩了一脚泥。九纹龙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插一句“你那算什么,我当年在油麻地追贼,从三楼跳下来都没事”,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叶辰靠在窗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突然暖了起来。他想起刚认识九纹龙的时候,这人还是个在码头打零工的混混,因为替被欺负的小贩出头,把联乐帮的人打得头破血流,被抓进警署时,嘴角还淌着血,眼神却比谁都硬。后来招他进警队当线人,很多人都说九纹龙是“定时炸弹”,只有叶辰知道,这瘸腿的男人心里,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傍晚时分,病房里的人渐渐散去。九纹龙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叹了口气:“可惜了我那双新靴子,刚买的,就那么废了。”
“给你买了新的。”叶辰从包里拿出个鞋盒,里面是双黑色的防滑靴,靴底的纹路比之前那双更深,“医生说你出院后还得复健三个月,这双轻便,适合你练走路。”
九纹龙打开鞋盒,手指摩挲着靴面,突然笑了:“其实……我昨天不是没站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看到那枪对准你后背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不能有事。”
叶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吗,”九纹龙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我小时候总被人欺负,是你爸,叶叔,把那些人赶跑的。他说‘男人可以输,但不能看着兄弟挨揍’。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也要做叶叔这样的人。”
夕阳的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辰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你帮我挡一刀,我替你挨一枪的情分。”那时候他不懂,直到昨天看着九纹龙扑过来的瞬间,才突然明白——所谓男人的浪漫,从来不是独来独往的英雄主义,是明知危险,却还是会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是嘴上骂着“蠢货”,却在对方受伤时,把保温盒塞得满满当当;是多年后坐在摇椅上,还能拍着对方的肩膀说“当年要不是我……”。
一周后,九纹龙能拄着拐杖下地了。他坚持要出院,说“躺在医院会发霉”。叶辰拗不过他,只好开车接他回家。
路过鲤鱼门时,九纹龙突然让停车。海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拄着拐杖走到礁石旁,弯腰捡起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石头,塞进兜里。
“这是干嘛?”叶辰问。
“做个纪念。”九纹龙笑得像个孩子,“等我老了,就跟我孙子说,你爷爷当年在这里,用这块石头砸中过军火贩子的头。”
叶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警署表彰大会上,九纹龙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接过奖章时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受伤。”台下掌声雷动,连一向严肃的署长都红了眼眶。
其实男人的浪漫,哪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不过是你受伤时,我煲的一锅热汤;是你冲锋时,我替你守住的后路;是多年后,还能一起坐在海边,看着夕阳,笑着说当年的糗事。
叶辰走过去,扶住九纹龙的胳膊,帮他站稳。海风吹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的货轮鸣着笛驶过,留下长长的浪花。
“回家吧,”叶辰说,“阿玲姐说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九纹龙用力点头,拐杖敲击礁石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拉长的画。画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两个男人互相搀扶的背影,和海面上闪着金光的浪花——那是属于他们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