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瀚清又套了些话,得知楚军水师虽众,但士卒久未历大战,许多新募水手连拍竿操作都不熟,有的操练时还曾砸伤过自己人;许可琼好排场,座舰“镇岳”号屡次扩建,船体过重,转向迟缓;岳州水寨西侧那片浅滩因暗桩难清,平日巡哨稀疏,守卒多嫌偏僻并不愿去。
两日后,叶瀚清与费听拓山于荒洲会合,汇总情报。叶瀚清带来的消息与费听拓山所见相互印证:楚军外强中干,将领不和,军心浮动。而那张标注着岳州水寨西侧浅滩暗桩疏于防范的详图,更是成了破局的关键——叶瀚清凭记忆绘出了暗桩分布,并指出其中三处因水流冲刷已松动,若能巧妙利用,或可为战船开辟一条隐秘通道。
腊月初八,江陵城外长江之畔,此时已经筑起三层土坛。坛高九尺,坛上设香案,陈列太牢——全牛、全羊、全豕,覆以红绸;两侧旌旗林立,赤底金字的“唐”字大纛与王璟若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五万将士分水陆列阵,陆师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水师战船按雁行阵排开,帆樯蔽空,舳舻相接,连绵十数里,望之令人心魄震撼。江风凛冽,吹得旗角啪啦作响,士卒呼气凝成白茫茫一片,但无人稍动,军容肃杀如铁。
辰时正,旭日初升,金光破云。传令兵一挥令旗,岸上当即鼓乐齐鸣,雄壮鼓点如雷震大地,号角则呜咽苍凉。此时王璟若服紫袍金甲,披猩红织金大氅,腰悬血饮刀,在众将簇拥下缓步登坛。待众人站定,自洛阳来此代表朝廷宣读伐楚诏书的枢密使李昭向前一步,将手中黄绫诏卷展开,声如洪钟地宣读起来:
“……马希广、马希萼,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纵兵殃民,劫掠邻境;藐视天威,抗旨不遵。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岂容藩镇跋扈,黎庶涂炭?今特命荆湖南北道行营宣抚使王璟若,总率雄师,南征戡乱。拯楚地于水火,复唐土于荆湘。三军将士,当奋勇用命,早奏凯歌!”
诏书读罢,李昭躬身奉上鎏金虎符、玄黑旌节。王璟若双手接过,高举过顶,面向如林将士,朗声道:
“将士们!荆楚之地本就大唐疆土,楚民亦是大唐赤子。今马氏无道,内乱不休,致使人伦颠倒,纲常沦丧,边军为盗,百姓流离。我等奉天子明诏,持节南征,非为开边拓土,实为除暴安良,一统山河,再造太平!”
他声音以内力送出,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王某军令:入境之后,秋毫无犯。敢有擅取民一钱一粟者,斩!敢有淫辱妇女者,斩!敢有临阵退缩者,斩!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军法森严,决不姑息!”
“此战,顺天应人,望诸君同心戮力,早定荆楚,共沐天恩!”
三军山呼:“大唐万胜!将军万胜!”声浪如潮,层层叠叠,撼动江涛,惊起远处寒鸦乱飞。王璟若取过早已斟满酒的茶碗,倾酒祭江,琥珀色的酒液洒入滔滔江水,随波东去。随后他又将茶碗重重摔碎于坛前,瓷片四溅。
随着誓师结束,在王璟若号令之下,主舰上令旗挥动,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水师各船依次解缆启航,桨橹齐动,帆樯张满,如一条苏醒的巨龙,浩浩荡荡,溯江西进,直扑洞庭湖口。陆路方面,前来宣旨的李昭也被王璟若留下,亲率步骑两万,自江陵南下,取道澧州,逼向朗州方向;而另一路则派偏师五千,自归州沿江东出,伺机袭扰楚军侧后。
南征大幕,就此拉开。
唐军出兵的消息如惊雷炸响荆楚。益阳军帐中,马希萼正与几名蛮族头领宴饮,舞姬赤足旋转,羯鼓咚咚。就在众人开怀畅饮之时,一个探子连滚爬入帐中,颤声禀报这个消息。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而马希萼手中酒盏则“哐当”坠地,琼浆溅湿他的袍角却不自知。
“王璟若真来了?还是他亲自率兵?”片刻之后,马希萼拍案而起,只见他眼珠瞪圆,额角青筋暴起,怒声问道:“多少人?到哪儿了?”
探子伏地不敢抬头:“水陆号称十万,实约五万。水师主将正是王璟若,已自江陵启航,正溯江西上。陆路分兵两路,一路由李昭率领,正向澧州进发;一路自归州东出,动向不明。”
“五万……五万……”马希萼喃喃重复,脸色由红转白。他猛地看向帐下众将,文官多面如土色,武将中有人握紧刀柄,有人眼神闪烁。一名朗州本地将领出列,拱手道:“大王,唐军来势汹汹,且王璟若善战之名远播。我军正欲全力进攻潭州,若腹背受敌,恐有不测。不如……暂且与潭州和解,共御外敌?”
“放屁!”马希萼暴怒,一脚踹翻身前酒案,残酒泼了那将领一身,“眼看潭州唾手可得,此时罢兵,前功尽弃!马希广那废物,巴不得我退兵呢!和解?做梦!”
另一名满面刺青的蛮族头领粗声道:“怕他个鸟!唐军多是北人,不习水战。咱们有长江天险,有洞庭湖,许都指挥使的水师厉害得很!让他们来,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这话给了马希萼些许底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膛起伏数次,嘶声道:“速派使者前往岳州,面见许可琼,告诉他,只要他能挡住唐军水师,保住岳州,事成之后,我封他为楚国公,永镇洞庭!再,催促后军加速集结,三日内,我要对潭州发起总攻!必须在唐军主力到来前,拿下潭州!”
与此同时,潭州王宫内,马希广接到急报时正在佛堂诵经,闻讯手中念珠“啪嗒”散落一地。他连滚爬起,跌跌撞撞冲入正殿,几乎瘫软在王座上,就连内侍为他递茶也浑然不觉。“唐军……王璟若……”他语无伦次,看向殿下群臣的目光充满乞怜,“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