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将洞庭湖染成一片赤金。叶瀚清等四人藏身于岳州以北三十里的荒洲,此处沙岸平缓,芦苇茂密如墙,枯黄的苇穗在暮色中摇曳如鬼影。湖水拍打沙岸的声响单调而冰冷,远处偶尔传来孤雁哀鸣,更添寂寥。他们换上深色水靠,以獾油混合羊脂涂抹裸露皮肤以防冻裂,口衔短刃,刃身涂炭掩光,腰间系牛皮囊,内装火折、鱼胶、细锯等琐物。准备停当后,叶瀚清以手势示意:二人一组,分从东西两侧接近水寨,子时在寨内粮仓后角楼汇合。
四人如泥鳅般滑入水中,十一月的洞庭湖水寒彻骨,入水瞬间如万针攒刺。费听拓山默运内息,丹田热气沿任督二脉疾走,周身毛孔闭合,气血在奇经八脉中奔流如沸,方抵住那针砭般的寒意。他侧目看去,叶瀚清却似游鱼归渊,入水后身形舒展如梭,双臂划水几无波纹,双腿微蹬,人已滑出丈余,仿佛与这凛冽湖水融为一体,连呵出的气泡都细碎难察。费听拓山心中暗赞:这等水性,非多年湖上生涯不能成就。
此刻岳州水寨的巨木栅栏在渐浓的夜色中显露出巍峨轮廓。栅栏以合抱粗的松木打入湖底,高出水面两丈有余,木桩间以铁链环扣,关键处包着铁皮。寨墙上每隔十步设一火炬盆,松明燃烧噼啪作响,火光跳跃,映亮垛口后巡卒呵欠连连的面容。隐约可闻寨内人语喧杂,锅勺碰撞,正是晚饭时分。
叶瀚清引众人潜至一处水下,此处栅栏靠近旧码头,木桩因常年系船,水线下部分已被缆绳磨得凹陷。他摸索片刻,指尖触到几根看似牢固、实则早已被锯断又虚插回去的木桩——锯口整齐,以鱼胶混合木屑伪装,这是他一年多前为防备万一预留的暗门,今日终派用场。
木桩被无声移开,缺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四人如阴影般渗入寨内,借船只暗影、堆垛杂物掩蔽身形。寨内水域广阔,泊船井然:中央五艘楼船如小山耸峙,首尾相连;周围三十余艘蒙冲如群鲨环伺;再外是密密麻麻的走舸、斗舰,总数不下二百。空气中弥漫着煮菜的寡淡气味、劣质酒香,以及船舱久闭的霉湿味。
费听拓山选中一艘泊于内侧的楼船,船首漆着“飞虹”二字,是楚军水师主力舰之一。他避开舷边悬挂的灯笼光影,手足并用攀上船舷,指尖扣住船板接缝,身形如壁虎贴附,缓缓上移。伏在救生舟的阴影里时,他听见船板上传来士卒的闲聊与碗筷碰撞声,伙夫正分发晚饭。
“又是这清汤寡水的菜粥,掺的豆子都发霉了!”年轻的声音充满怨怼,“当兵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仗?”
“少说两句吧,”粗嗓门答道,但底气并不足,“听说唐军已到三江口了,咱们这儿……还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对面领军的正是大唐战神王璟若,那可是灭梁除蜀,令塞北和吐蕃都低头归顺的人物。”
“怕个鸟!那是陆战!水上咱们楚军怕过谁?许都指挥使说了,唐军那些旱鸭子,上了船站都站不稳!”
“可我还听粮官说,寨里存粮只够十天了,盐也不多……真要打起来,困也能困死咱们。”
“真要打起来,也是他们楼船先顶上去,咱们这些小卒子,见机行事便是……诶,你那儿还有酒没有?”
费听拓山心念微动,悄然移至中层弩窗旁。窗以硬木为框,内衬铁条,此刻虚掩着,露出床弩狰狞的轮廓。弩身以柘木为臂,牛筋为弦,保养尚可,但箭槽边散落着些许油污,显是日常维护不尽心。他瞥见窗内堆放的弩箭,铁翎箭约百支,火箭三十余,数量尚可。他默默记下:楚军装备精良,但军纪已见涣散,存粮不足,士气低迷。
与此同时,叶瀚清扮作送鱼货的贩夫,混入了岳州城中。他背着的鱼篓里装着七八条肥鲫,鱼鳃鲜红,鳞片闪亮——这是他在荒洲现捕的。城门守卒草草检查了鱼篓,又捏了捏他粗粝的手掌,见满手老茧,确是渔人模样,便挥手放行。寒冬鲜鱼难得,这“渔夫”又面相憨厚,不似奸细。
入了城中,叶瀚清先在码头茶铺要了碗热茶,缩在墙角条凳上,竖耳倾听四周议论。铺内人声嘈杂,多是码头力夫、小贩、行商。
“许可琼昨日进城时好大排场,八匹马拉的船楼子,桅杆上那面‘许’字旗比城门旗还大!”
“听我家在衙内当差的兄弟说,这许可琼一入州衙,便刘将军吵了一架,为的是要调岳州守军去加强湖口。刘将军说岳州城防本就吃紧,再抽人,万一唐军从陆上来怎么办?许可琼却拍桌子说水战赢了什么都好说,水战输了,岳州守再多人也白搭!”
“要我说,这二人说的都有理,可这仗……唉,马大王才去多久,兄弟俩就打成这样,如今唐军又来了,咱们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叶瀚清慢慢啜着茶,目光扫过铺内各色面孔:忧心忡忡的绸缎商不住抹汗,麻木的脚夫蹲在门槛上啃干饼,两个吏员模样的中年人窃窃私语,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他注意到墙角一名军士模样的汉子独坐饮酒,面色郁结,面前一碟豆子半天未动,便拎着鱼篓凑过去,憨笑着递上条肥鲫:“军爷,天寒,弄条鱼回去炖汤暖暖?”
那军士瞥他一眼,也不推辞,拎过鱼扔下几个铜钱,叹道:“老哥是明白人,这年头,当兵的还不如打鱼的安生。明日不知还能不能吃上热饭。”
叶瀚清顺势坐下,搭话道:“军爷说笑了,咱们打鱼的风里来浪里去,哪有军爷吃皇粮安稳。就是听说……要打仗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心里慌啊。”
军士灌了口酒,压低声音:“打吧打吧,马家兄弟自己掐得欢,倒让咱们这些当兵的卖命。许都指挥使要抽岳州兵去湖口,刘将军死活不肯,两人差点动刀子。咱们底下人,听谁的都不是……许都指挥使疑心重,近来连撤换了两名亲近刘将军的偏将,安插了自己亲信。岳州存粮被水寨调走大半,城中米价已涨了三成,再这样下去,不用唐军打,自己就要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