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楚军攻势凶猛,但王璟若却岿然不动,任箭矢从身侧掠过,大氅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他冷眼观战,喝道:“左满舵,抢上风位!拍竿集中,击其首舰!”
“定楚”号在操舟手奋力划桨下艰难转向,桨橹翻飞如蜈蚣百足,船身咯吱作响,终于抢在上风位。三架拍竿调整角度,绞盘咯咯作响,铁链绷紧,对准“镇岳”号,接连轰击!
“砰!砰!砰!”重锤砸在“镇岳”号船楼,木石崩裂!一锤正中指挥台侧方,护栏粉碎,木刺飞溅,数名楚将惨叫着跌入江中,扑腾两下沉没!许可琼也被飞溅的木刺划伤面颊,血流满面,更显狰狞,如地狱恶鬼。
“都指挥使!船首漏水了!底舱已进三尺水!”水卒仓惶来报,声音带着哭腔。
许可琼一抹脸上血污,嘶声怒吼,声如受伤野兽:“不准退!撞上去!撞沉它!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镇岳”号鼓起残帆,帆布千疮百孔,桨手拼命划动,桨叶击水如暴雨,竟真朝着“定楚”号猛撞而来!这是同归于尽的死志!船首包铜撞角对准“定楚”号腰腹,如蛮牛冲阵!
千钧一发之际,侧翼一艘唐军蒙冲疾驰而至,船首士卒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嘶吼着:“保护大帅!”蒙冲不顾自身安危,斜刺里撞在“镇岳”号船腰!撞角深深嵌入船体,木裂声震耳,蒙冲自身船头亦破裂进水,船身倾斜,但这一撞让“镇岳”号偏离方向,与“定楚”号擦舷而过,未能撞实!两船船舷刮擦,发出刺耳巨响!
两船交错瞬间,王璟若与许可琼隔空对视。许可琼眼中尽是疯狂与不甘,双目赤红如血,面目扭曲;王璟若则目光沉静如渊,深不见底,唯手中刀柄握紧,青筋微现。
“放!”王璟若挥手。
“定楚”号上层伏兵齐射,弓弦震响如霹雳!箭雨如蝗,笼罩“镇岳”号指挥台!许可琼挥刀格挡,刀锋磕飞数箭,火星四溅,但仍有一箭射穿他左肩,铁镞透背而出;两箭钉入肋下,血如泉涌!他踉跄后退,双目圆睁,还想再战,却被亲兵拼死拖入舱内,舱门关闭,箭矢钉在门上,颤颤巍巍。
主将重伤,楚军终于彻底崩溃!残存船只四散奔逃,有的冲向岳州,有的弃船上岸,更多的升起白旗,桨手跪在船头,兵器弃置甲板。湖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骸,黑烟滚滚;漂浮的尸首,随波起伏;挣扎的落水者,伸手呼救;散落的兵器旗帜,半沉半浮。湖水被鲜血与火焰染成诡异的红黑之色,浓烟遮蔽半边天空,焦臭之气弥漫数十里,中人欲呕。寒风非但未能吹散硝烟,反而将哀嚎声、厮杀声、火焰噼啪声、木材断裂声送得更远,闻之令人心悸魄动。
这一场洞庭湖主力决战,自清晨战至午后,历时三个多时辰。楚军水师主力几乎全军覆没:楼船被焚五艘,沉没两艘,被俘三艘;蒙冲损失过半;走舸斗舰不计其数。士卒死伤、溺毙、被俘者逾万,洞庭湖面漂尸累累,湖水为之赤红。唐军亦付出代价:楼船沉没两艘,重伤两艘,船体开裂,需大修;蒙冲沉没七艘,走舸损失近百;士卒伤亡约五千,其中战死者过半,余皆带伤。但终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王璟若随即下令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包括楚军落水者,皆以绳网拖上船;收押俘虏,集中看管;扑灭未沉船之火,清理战场,打捞可用军械。同时,派快船传讯陆路的李昭,以及佯攻舰队:湖口大捷,速向岳州挺进,合围岳州城!
而就在岳州城头,刘勍全程目睹了楚军这场惨败。当唐军主力舰队自南方出现时,他便知大势已去。湖口防线被破,水师主力覆灭,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如天崩地裂。
“将军……我们……我们怎么办?”一旁副将面如土色,声音发颤,手中刀几乎握不住。
刘勍手扶垛口,指甲嵌进石缝。他望着湖面上燃烧的船骸、溃逃的败兵,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爆炸声,心中一片冰凉,如坠冰窟。水军已垮,岳州陆师仅五千,且多新募,如何抵挡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的数万唐军?
“紧闭四门,全员上城防守。”他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似从齿缝挤出,“派人出城,接应溃退下来的水军弟兄,能救多少救多少。还有,将城中百姓青壮组织起来,协助守城,搬运擂木滚石。粮仓……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副将颤声道:“之前存粮多被水师征用,城中余粮仅够五千人十日之用……如今……”
刘勍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决绝:“按五日量配给,士卒每日两顿,百姓……百姓亦需活命。开义仓,设粥厂,不能乱了民心。”
副将急道:“将军,唐军势大,许可琼都败了,我们……我们守得住吗?不如……不如……”他不敢说下去,但眼中求生之欲明显。
刘勍猛然转头,目光如刀,刺得副将后退半步:“不如什么?开城投降?我刘勍受先帝厚恩,官至团练使,镇守岳州,岂能不战而降?纵使城破身死,也当尽忠臣之节!马革裹尸,武人之幸!”
但他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决绝。他想起家中老母已七十有三,冬日咳喘不止;想起妻子温柔贤淑,为他生育二子一女;想起长子今年刚满十六,如今还在城头协助巡防;想起城中数万百姓,拖家带口,面有菜色;想起这些年马氏统治下,赋税日重,徭役不休,百姓卖儿鬻女者众;想起湖面上那些葬身鱼腹的楚军士卒,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忠义与生民,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每一次摇摆都牵扯心腑,痛彻骨髓。
午后,溃兵陆续逃回岳州。许可琼身中三箭,失血过多,昏迷中被亲兵用门板抬入城中,军医剪开衣甲,箭镞深嵌骨肉,血流如注,抢救两个时辰,仍气息奄奄,生死难料。逃回将士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言唐军如何凶猛,火攻如何可怕,拍竿如何恐怖,王璟若用兵如何神鬼莫测。悲观绝望如瘟疫蔓延,引得守军窃窃私语,眼神闪烁,已有士卒趁乱脱了号衣,混入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