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辰时正。岳州城门缓缓打开,铰链转动声吱呀刺耳,如垂死呻吟。刘勍素服免冠,以麻绳自缚双手,率文武官员、守军将领,徒步出城。他们走过吊桥,桥板在脚下震颤;穿过唐军森严阵列,两侧甲士持戟肃立,目光如刀。至营前百步,刘勍停步,跪地,俯首:“败军之将刘勍,率岳州文武,归顺王师。但求王宣抚信守诺言,不杀降卒,不掠百姓。刘勍个人,听凭处置。”
王璟若闻讯亲出营门,见此情形后他快步上前,扶起刘勍,亲手解其缚,执其手道:“刘将军深明大义,使一城生灵免遭战火,此乃大功德。璟若敬佩。”他声音温和却有力,“本宣抚言出必践。岳州既降,便是我大唐子民,岂有屠戮之理?刘将军忠勇仁爱,璟若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刘勍垂首,喉头哽咽:“败军之将,不敢言功。只求……只求王宣抚善待岳州百姓。”
王璟若正色道:“将军放心。”他转身,对众将朗声道,“传令全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有擅入民宅、取一物者,斩!敢有欺凌百姓者,斩!敢有酗酒滋事者,斩!各营按划区驻扎,不得扰民!开仓放粮,赈济贫弱;设医营,救治伤患;出榜安民,宣示朝廷恩德!”
唐军整队入城,果然纪律严明。士卒排成纵队,目不斜视,刀枪归鞘,穿过街道时脚步整齐,不闻喧哗。市井不惊,商铺渐次开门,百姓挤在门缝后窥视,见唐军并不抢劫,渐敢探头。王璟若随后开仓放粮,于四门设粥厂,热气腾腾的米粥香飘全城;又设医营,不仅医治唐军伤员,亦收治楚军伤兵及百姓病患。出榜安民,宣布免岳州当年赋税一半,征发民夫皆给钱粮。岳州百姓初时惊恐,见状渐安,有老者焚香跪拜,感谢“王师仁德”;更有妇人携幼子送热水于军士,军士婉拒,百姓更信其军纪。
刘勍冷眼旁观三日,见唐军果然令行禁止,士卒买卖公平,不欺市价;王璟若每日巡城,访贫问苦,处置事务公允迅速。他心中芥蒂渐消,知王璟若非虚伪之徒。第三日,他主动献上岳州籍册、府库清单——籍册载户一万三千,口四万七千;府库存粮仅余八千石,钱帛不足。并建议:“王宣抚,潭州马希广懦弱,其下文武离心。今岳州已下,水师尽丧,潭州门户洞开。马希萼虽在益阳,然其军多为乌合,闻此败讯,必胆寒溃散。当速进兵,一举定之。勍愿为前导,以赎前罪。”
王璟若自然是从善如流,于是留兵五千守岳州,以刘勍暂领岳州刺史,协助安抚地方、整编降军。自率水陆主力,继续南下,直逼潭州。同时传檄楚地各州县,宣示岳州之降、水战大捷,劝谕速降,言“顺者安,逆者亡,勿谓言之不预”。
檄文所至,楚地震动。许多本就观望的州县,如澧州、辰州等处,闻风归附,遣使献图籍以示降意。马希广在潭州闻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欲逃无路,只得紧闭城门,欲做困兽之斗,终日惶惶之下,竟是斩杀数名劝降臣子,城中更乱。而马希萼在益阳,得知水师覆灭、岳州失守,惊怒交加,呕血数口,但麾下将领已生异心,蛮兵亦开始劫掠后撤,军势崩解在即。
洞庭一战后,南楚的命运已然注定。王璟若站在岳州城头,南望潭州方向。冬日阴云低垂,远山苍茫,如黛如烟。一场更激烈的攻城战已在酝酿,但他心中澄明如镜:此战,胜局已定。接下来,便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收取全楚,安抚民心,将这片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真正纳入大唐版图,为天下一统再奠基石。
江风凛冽,卷动他身后赤色大氅,猎猎如旗,如火焰在苍茫天地间燃烧。
腊月廿五,潭州以北八十里,湘阴水寨。
洞庭湖的硝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木与血腥混合的浊气,那是大战后特有的、令人喉头发紧的味道。王璟若立在临时改建的指挥楼船上,这船是缴获的楚军“劈浪”号,经过紧急修补,撤换了烧毁的船楼,船首被拍竿砸塌的部分用原木和铁条临时加固,像一头负伤后勉强站立的巨兽,在冬日的湘江水中微微摇晃。江面上,唐军战舰正在重新编队,轻伤的船只被拖至岸边,工匠领着俘虏砍伐岸边的樟木、杉木,叮叮当当的修补声与号子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远处水寨新竖起的“唐”字大旗在冬日灰白的天穹下格外醒目,猎猎翻卷。
脚步声从舷梯传来,不疾不徐。刘勍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外罩挡风的羊皮坎肩,未着甲胄,登上船楼。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已恢复沉静,只是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那是降将身份与故土情怀交织的复杂心绪。
王璟若转身,示意他近前。亲兵搬来两张胡床,置铜炭盆于侧,盆中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驱散着江上的湿寒。又奉上两碗滚烫的姜茶,粗瓷碗壁烫手,热气氤氲。
“刘将军请坐。”王璟若率先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水浮沫,“岳州百姓安置,进展如何?可有难处?”
刘勍欠身坐下,双手捧住茶碗,似要从那暖意中汲取些许安定力量,沉吟片刻方道:“回大人,粥厂已按您的吩咐增至八处,分设四门内外,每日辰时、申时放粥两次,用的是军粮掺和部分缴获的楚粮,稠度足够,城中已无饿殍倒毙街巷。医营收治伤兵七百余人,百姓病患三百有余,多是冻疮风寒,从江陵调拨的药材前日已到,够半月之用。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璟若,声音低沉下去,“存粮确如末将此前所禀,府库仅余八千石,即便加上大帅拨付的三千石,按眼下六万余口计,每日耗粮近二百石,也只够二十日之需。且城中富户多有藏粮,虽已出榜劝谕平价售粮,但响应者寥寥,市面粮价仍是战前三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