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此言，另一名较为稳重的楚军将领低声道：“大王，马希广虽懦弱，但其身边如右仆射张少敌等老臣，素以楚国社稷为重，眼光总还是有的。如今唐军压境，楚国危如累卵，他们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只要大王遣使，表明诚意，愿摒弃前嫌，共御外敌，奉其为兄，受其节制，马希广及其朝臣，或许……”

“诚意？”马希萼冷笑，“我带着这两万兵马去潭州，他敢开城门？不怕我趁机夺城？”

周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大王所虑极是。可先遣心腹之人，携重礼与亲笔书信致于马希广，言明利害，愿受其节制，合力守城。但为表坦诚、免生猜忌，我大军可暂驻于潭州城外险要处，与潭州守军成掎角之势。如此，既可消除其疑虑，又能保我军独立，不至被其吞并。至于协调指挥、以示信任……”他捋了捋胡须，“可请他派一员德高望重的重将出城，与我军共同统帅城外联营之师，一切号令，皆需此将副署。人选嘛……”

马希萼目光闪烁：“派将？张少敌是个文人，许清是个阉奴……刘勍已降……潭州还有谁？莫非是王逵、周行逢？那两个滑头，怕是请不动。”

“或许……”周铎缓缓道，独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是闫礼。”

马希萼一怔。闫礼？那个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老家伙？他虽也曾以王命请其出山，但闫礼却并不理会，他与马钛兄弟相争之时，他也只是躲在辰州作壁上观。如今想来是听闻国都有难，这才肯去潭州，若马希广派他来……倒真是个让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人选。闫礼忠直近乎迂，不涉党争，在军中威望极高，且与自己有“共御外侮”的临时名分，他若出城统军，既能协调两军，又能让马希广稍感安心——毕竟闫礼再怎么说也是楚臣。

“闫礼……”马希萼喃喃道，“他会听马希广的调遣，来管我这摊子事？”

“闫将军忠于楚国。”周铎意味深长道，“只要是为了抗唐保楚，保存马氏社稷，他会听的。况且，大王可再修书一封，私下致于闫礼，言辞恳切，以楚国存亡、将士性命相托，以晚辈请教老将之礼相待，他未必不动容。”

马希萼沉思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狠声道：“好！就依先生之计！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马希广，言辞要恭顺，把我那‘好兄长’捧高些！另一封密信给闫礼，先生亲自执笔，要写得感人肺腑！告诉马希广，过往恩怨，暂且搁下。若唐军破楚，你我兄弟皆死无葬身之地！他若还认自己是马家子孙，还念先帝创下的这份基业，便与我联手！我马希萼愿奉他为兄，共守潭州！至于驻地和派将之事，就按先生说的办！”

腊月廿七，潭州王宫，气氛比殿外的寒冬更冷肃。

马希广缩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王座上，身上裹着三层狐裘，怀中还抱着一个鎏金铜手炉，却仍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面前御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马希萼遣使送来的“求和合兵信”，言辞罕见的恭顺甚至卑微，表示愿尊他为兄，合力抗唐，信末还按了血指印；右边是一份墨迹未干的紧急军报，言唐军已克湘阴，水陆并进，先锋游骑已出现在潭州以北三十里处，大军距潭州城已不足六十里。

殿下群臣分立两侧，文官以右仆射张少敌为首，武将以刚刚赶回的平东将军闫礼为首。闫礼站在武将班首，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站姿如扎根岩壁的老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擦得锃亮，左眼罩着黑色眼罩，右眼目光沉静锐利，面上那道从左边额角斜劈至右下颌的旧疤在殿内宫灯映照下更显狰狞深刻，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惨烈搏杀。自辰州接到诏令后日夜兼程赶回，他明显略有些疲倦，毕竟不似当年，但眼神之中，却还是充满了久经风霜的刚硬。

“诸卿……都、都说说吧。”马希广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希萼他……要与我合兵。唐军……也快到了。该当如何？是战是……是和？”他终究没敢直接说出“降”字。

内侍许清立刻尖声出列，他是马希广最宠信的近侍，此刻满脸急惶：“陛下不可啊！马希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昔日起兵谋逆，欲害陛下，如今穷途末路，又来诓骗！其意必是诈称合兵，实欲赚开城门，夺陛下之位！万万不可中计！唐军虽强，但我潭州城高池深，粮草……粮草尚可支撑，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守！若放马希萼入城，才是引狼入室，覆灭在即啊！”

张少敌闻言须发皆张，怒而出列，厉声道：“许总管！此乃误国之言！如今唐军大兵压境，锐气正盛，楚国社稷危在旦夕，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当此存亡之际，兄弟阋墙之私仇，焉能与国破家亡之公祸相比？既然马希萼愿弃前嫌，上表称臣，合力抗唐，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若因猜忌而拒之门外，岂非自断臂膀，亲者痛而仇者快？届时唐军围攻，我军独力难支，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许清急得跳脚：“张相！你莫不是收了马希萼的好处，替他做说客？你可知放其兵马近城，是何等险事？”

“你……血口喷人！”张少敌气得浑身发抖，转向马希广，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侍奉两朝，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如今所言，句句为社稷存亡计啊！唐军主帅王璟若，用兵如神，麾下皆虎狼之师，岳州之败，水师尽丧，可见一斑！单凭潭州一城，外无援兵，内……内忧不止，如何能久守？唯有与朗州人马合兵，倚仗坚城，或可有一线生机！陛下还请三思啊！”

文臣中亦有附和许清者，亦有支持张少敌者，顿时吵作一团。武将行列则大多沉默，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最前的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