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希广被吵得头大如斗，烦躁之下更是双手抱头，几乎要哭出来：“别吵了……别吵了……闫将军，闫将军！你乃国家柱石，你说，该当如何？”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位刚赶回来的老将身上。

一直沉默如铁的闫礼，终于动了。他并未直接回答马希广，而是独目缓缓扫过争吵的文臣，那目光冰寒如腊月深潭，所及之处，争吵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后，他目光落在马希广身上，抱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陛下，国难当头，私怨为轻，社稷为重。唐军南下，乃吞并之志，非索取岁贡可比。楚国存亡，在此一战。”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马希萼麾下虽有蛮兵混杂，军纪不严，但亦有万余朗州旧部，堪称有力臂助。更有……”他看了一眼马希广，“更有末将旧日部分同袍，亦在军中。若两军合一，倚潭州坚城深池，粮秣箭矢充足，将士用命，未必不能与唐军周旋，待其师老兵疲，或可有转机。若分而拒之，各自为战，则潭州孤城，势难久守，朗州之覆辙，恐将重演。”

马希广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那……那闫将军之意是……允他合兵？”

“可允。”闫礼点头，但话锋一转，“然为防万一，安定人心，可令其大军不得入城，只择险要处扎营，最好在城北十里坡，彼处地势略高，可俯瞰官道，与潭州城外现有大营成犄角呼应之势。为统一号令，协调防守，大王可遣一员大将，率一部精锐兵马出城，与其合兵驻守十里坡，一切防守事宜，皆需由此将统筹，马希萼副之。如此，既可增防守之厚，又免其入城生变之虞，亦能稍安城中军民之心。”

马希广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妥：“好，好！闫将军思虑周详！那……该派谁出城统领联军？哪位将军愿往？”他目光扫向武将班列。

王逵、周行逢等将领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或低头看靴，或侧首佯装咳嗽。他们很清楚，出城与反复无常的马希萼合营，还要统御那些蛮兵，简直是于刀尖之上跳舞，凶险万分，自然谁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良久之后，闫礼长叹一声，出列一步，躬身抱拳：“陛下，老臣愿往。”

殿中一静。马希广先是一喜，随即又犹豫起来：“闫将军愿往，寡人自然欣喜。只是……将军乃国之干城，国之柱石，出城冒险，统御联军，万一……万一有失，则潭州……”他实在不敢想象失去闫礼的后果。

闫礼直起身，独目之中目光坦然：“马革裹尸，本就是武人本分。老臣早年曾与马希萼麾下部分将领共事，协调指挥，较为便利。且……”他右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追忆，似慨然，“老臣屡受先帝之恩，如今国难当头，只能以死相报。那唐军主帅王璟若，当年也曾与老臣照过一面，只是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敢数骑闯城，又从老臣大军之中全身而退。如今时隔多年，老臣……也想在战场上见识见识，这位后起之秀的手段。”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慨然。

殿中诸人，无论文武，闻言尽皆肃然。张少敌更是长揖到地，声音哽咽：“将军忠义，顾全大局，天地可鉴！楚国有将军，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许清撇了撇嘴，暗自嘀咕，却不敢再出言反对。

马希广用袍袖擦了擦并无眼泪的眼角，带着哭腔道：“既如此……便全仗闫将军了！寡人……寡人封你为讨逆大将军，总领城外诸军事，节制联军所部！望将军……望将军守住潭州，保住先帝基业！朕在城中，必竭力为将军筹措粮饷，安定后方！”

“老臣，领命。”闫礼抱拳应诺。随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殿，脚步踏在光洁的青砖上，发出沉稳却坚定的回响，而他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在宫灯下被拉得极长，如一座即将奔赴必死之战的铁塔，悲壮而孤独。

腊月三十，岁除日。潭州城北十里坡。

原本荒芜起伏的坡地，在这几日内便立起连绵营寨，望楼刁斗森然。西营是马希萼的两万军马，营寨扎得草率，栅栏歪斜，蛮兵与楚军混杂，喧哗嬉骂之声不断，炊烟乱起；东营是闫礼带出城的八千潭州精锐，营垒严整，壕沟深阔，栅栏牢固，巡哨严密，虽人数较少，但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中军大帐设于两营之间的高地，帐前高高竖起“闫”字帅旗与“楚”字王旗，在凛冽北风中绷得笔直，猎猎作响。

巳时，唐军前锋也浩浩荡荡抵达十里坡以南五里，随后依山傍水，迅速立寨。只见旌旗如林，刀枪映日，军容之盛，远非杂乱楚军可比。午后，王璟若率百余亲卫精骑，缓辔出营，直至两军阵前一片空旷的冻土平地。对面，闫礼亦只带数十骑亲兵出营相见。

时隔二十余年，两人再次相见，身份境遇已天差地别。

王璟若端坐于雄健的赤焰背上，一身玄色精铁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金斗篷，腰悬血饮刀，得胜钩上挂着墨玉破穹枪。在闫礼看来，他的面容比之当年湖州那个不顾一切的年轻人，早已成熟威严，棱角分明，唯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当初那般清澈深邃，此刻平静地望向自己。

而闫礼则骑差一匹毛色青灰、神态沉稳的骏马，旧甲染尘，独眼罩与脸上伤疤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更显沧桑，右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也在审视着王璟若。

寒风卷过旷野，吹动枯草，扬起细碎雪沫，也吹动两人身后的旗帜，发出沉闷的扑啦声。

“闫将军。”王璟若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穿越寒风清晰地送达，“一别已有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