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南点头，神色肃穆了些：“各为其主，死得其所，也算是武人较好的归宿了。你做得并无不妥。”他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案上，布包边缘渗着已呈褐色的血迹。随后他缓缓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半截造型奇特的断剑，上面有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细密蛇鳞纹路，剑尖处是一截弯曲如蛇信的蛇刺，即便在帐内灯火下，也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这是……”王璟若瞳孔微缩，他虽未亲眼见过，但曾听林安南说起过。
“灵蛇剑吴天的剑，也是他一身功夫所在。”林安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从今往后，此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上了，你大可放心攻城。”
王璟若心中剧震：“老师，您……您去了潭州皇宫？”
林安南叹了口气，眼中闪过深沉的追忆与痛楚，缓缓道：“当年湖州被困，老夫本欲亲往救援，却被吴天拦在四明山下。一番争斗后，他以四明山满门弟子性命相胁，逼我不得下山干预。那时我武功虽已略胜他一筹，但若强行动手，他必铤而走险，此人阴狠无比，行事又不择手段。一旦动手，难免祸及山门无辜。权衡之下，只得……只得坐视谢王爷罹难。此乃老夫平生第一大憾，多年来耿耿于怀，看似逍遥山野，实则此憾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他顿了顿，眼神恢复清明，继续道：“谢王爷于我，可算至交好友；而明君更不必说。此仇此憾，一直未得机会了结。此次听闻你率大军伐楚，老夫便知，时机到了。吴天身为南楚供奉的宗师，定会守在马希广身边，作为最后底牌。于是半月前，我便悄悄离开四明山，一路隐匿行踪，潜入潭州城中。”
王璟若屏息静听。他知道林安南的手段，但吴天亦是成名数十年的宗师高手，即便未曾如他们一样突破到宗师第二境，但其精擅用毒与诡奇剑术的厉害亦是不可小看，更兼皇宫大内守卫森严，绝对是龙潭虎穴。
“我在宫中潜伏了七八日，终于摸清了吴天的潜修之处。”林安南缓缓叙述，语气依旧平淡，“他平日深居简出，藏身于内宫一处偏僻小屋之中，直至前日夜间，我趁他例行练功后调息之际，突入小屋。”
“屋内狭窄，阻碍甚多，并不利于长剑施展，却是他灵蛇剑的绝佳战场。那一战……激斗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安南语气平淡，但王璟若能想象那一炷香中每一刻的惊心动魄，“他的灵蛇剑法确实诡异莫测，可刚可柔，能瞬间绷直如枪，亦可柔软缠绞，更可怕的是剑身鳞片可激射而出，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我空手与其游斗，拆了百余招，方窥见他真气转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丝细微破绽，以指劲，点碎了他膻中大穴。”
“但他临死反扑，凶悍异常，竟咬碎了早藏于口中的毒囊，毒血混合真气喷溅，形成一片毒雾。我虽及时闭气周身毛孔，仍有一丝毒气侵入。正要离开时，终究还是惊动了屋外的宫中侍卫高手，一时间弩箭如飞蝗，暗器如雨。我受了三箭，两箭擦过，一箭贯入右肩胛，好在未伤及筋骨要害，故能仗着身法脱出重围。在城中一处隐秘据点调息了两日，运功逼出毒素，这才来寻你。身上的伤，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璟若深知其中凶险。吴天用毒之狠辣诡异，天下闻名；皇宫侍卫亦绝非庸手，强弓硬弩攒射之下，便是宗师也难全身而退。林安南这次为他扫清障碍，实是冒了奇险，以伤换命。
“老师大恩，弟子……不知何以为报。”王璟若喉头微哽，撩袍欲拜。
林安南抬手虚扶，一股柔和气劲止住他下拜之势，温言道：“你我之间，何须言此？谢王爷之死，亦是老夫之憾。如今吴天伏诛，心事已了其一。不过——”他正色道，“你如今亦已踏入‘见天地’之境，当知此境之力，已非凡俗。用之正则造福苍生，定鼎山河；用之邪则遗祸无穷，徒增杀孽。破城之后，当以安抚收心为上，少造无谓杀戮。马氏兄弟及主要党羽，可擒送洛阳，由朝廷发落。寻常士卒百姓，务求宽仁。”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王璟若肃然应道。
林安南满意地点点头，又烤了会儿火，身上寒气尽去，面色也红润了些，起身道：“我就在你营中调息疗伤，若有寻常变故，不必扰我。若遇对方军中还有隐藏的硬手或突发危局，我自会感应出手。你去忙吧，明日……便是最后一战了。”
王璟若深深一揖，送林安南去往早已准备好的僻静营帐。回到帅帐，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再无后顾之忧。吴天已除，潭州城内再无宗师级高手，最后一个重大变数消失。明日，便是终结南楚之时！
正月初一，这本应是万象更新、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但潭州城上下却笼罩在比严冬更酷烈的战争阴云与死亡气息之下。城中大营中更是毫无年节气氛，唯有死寂、恐惧和偶尔响起的军官呵斥、伤兵哀嚎。
辰时，天色灰蒙，寒风刺骨。唐军于城北列阵完毕，军容鼎盛，杀气盈野。经过十里坡一战，楚军野战主力尽丧，此刻守城者多为原潭州守军及马希萼溃败后收拢的残兵，加上强征的青壮，总计不到三万，且士气低迷，惶恐不安。城头虽旌旗林立，但许多士卒面有惶恐之色，眼神飘忽，就连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主将闫礼战死、城外联军几近覆灭的消息早已传开，守军已知外援断绝，孤城困守。
王璟若策马立于阵前“王”字大旗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巍峨的潭州城墙。只见城墙高约数丈，以大块青石砌就，外覆夯土，墙面平整坚固；墙头有锯齿状女墙垛口，角楼、敌台耸立；护城河引湘江活水，宽约五丈，虽值枯水冬季，水流减缓，但并未封冻，只是河面上似乎漂浮着些许薄冰，正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下方城门紧闭，包铁门扇厚重，吊桥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