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假装翻阅旁边的书籍,用眼角余光观察。信封放在那里,像是被人遗忘的,但位置很巧妙——在书柜的角落,既不容易被顾客随手拿走,又能让有心人注意到。
老掌柜走过来,低声说:“今天早上有人送来的,说是给‘认梅花的人’。”
“谁送来的?”李建国问。
“一个中年人,我不认识。他说是受人之托,放下就走了。”老掌柜说,“李总工,您看……”
李建国沉吟片刻:“我带走。”
他拿起信封,塞进公文包,付钱买了本旧书,然后离开了信托商店。
回到家,他锁上书房的门,才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稿纸,字迹苍劲有力:
《关于我国经济结构调整的若干思考——一个老经济工作者的私下笔记》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李建国一眼就认出,这是顾维钧的笔迹。三年前他救治顾维钧时,见过老人写的药方,就是这个字迹。
李建国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文章开篇就直指问题:“当前经济建设中存在的突出问题,是比例失调。重工业过重,轻工业过轻,农业基础薄弱。这种结构若不调整,难以持续……”
接着是详细的分析:钢铁产量与农业机械需求的对比,煤炭开采与电力建设的配套,交通运输与工业布局的关系……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建议都有可行性分析。
最让李建国震撼的是最后一部分:“对未来的几点展望”。顾维钧提出了几个大胆的设想:在沿海地区试点来料加工,利用劳动力优势发展出口;在内陆地区建设能源基地,为工业发展提供动力;在重点城市建设科技研发中心,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
这些设想,在1972年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李建国知道,在未来的十几年里,这些都将变成现实。
他一遍遍读着这些文字,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位老人,在经历了审查、下放、病痛之后,依然保持着如此敏锐的眼光和如此广阔的视野。更难得的是,他冒着风险把这些思考写下来,传递出来。
为什么传给自己?李建国想。是因为自己救过他?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
不管怎样,这份礼物太珍贵了。
当天晚上,李建国进入空间。他来到茅屋,把顾维钧的文稿小心翼翼地抄录下来——原文要妥善保存,抄本可以随时翻阅。抄写的时候,他加入了自己的批注,把顾维钧的思考和自己前世的记忆结合起来。
比如,顾维钧提到“沿海来料加工”,李建国就批注:“可参考香港、台湾模式,先从服装、玩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
顾维钧提到“科技研发中心”,李建国批注:“中关村地区有潜力,高校集中,人才密集。”
抄完已是深夜。李建国走出茅屋,看着空间里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外面明亮,因为没有污染,没有遮挡。
他想,顾维钧就像这些星星中的一颗,虽然暂时被乌云遮蔽,但光芒仍在。而他李建国,也许就是那个在乌云中寻找星光的人。
第二天,他给顾维钧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文稿已收,受益匪浅。梅花依旧,春天可期。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梅花。他让老掌柜通过原来的渠道传递回去——既然对方能用这个渠道送来文稿,就能用这个渠道收到回信。
做完这一切,李建国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原来他只是救人,现在,他还要传递思想,保存智慧。
这更危险,但也更有意义。
秋去冬来,1972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李建国收到了顾维钧的第二份文稿。这次不是邮寄,而是小陈直接送到信托商店的。
《关于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的辩证思考》
文章提出,在坚持自力更生的同时,也要有选择地引进国外先进技术,消化吸收后再创新。这个观点在当时是大忌,但顾维钧写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甚至引用了马克思的话来论证。
李建国看完,再次震撼。这位老人的思想,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局限。
他开始定期收到顾维钧的文稿,有时一个月一次,有时两个月一次。内容涵盖经济、技术、教育、甚至外交。每一篇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晶,每一篇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而李建国,也开始了自己的“智库”工作。他不仅保存这些文稿,还结合自己的知识和记忆,写出回应和补充。虽然不能直接传递给顾维钧——那样太危险——但他把这些思考都记录在空间的笔记本里,等待将来的某一天,也许能派上用场。
1973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李建国深刻体会到顾维钧的暗中保护。
那天,轧钢厂来了一个工作组,说是要检查技术档案。带队的一个人,在查看李建国负责的项目时,忽然问:“李总工,听说你经常去东四信托商店?”
李建国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偶尔去,淘点旧书。”
“淘到什么好书了吗?”那人盯着他。
“都是些技术书,还有小说。”李建国说,“怎么,这也需要汇报?”
那人笑了:“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李总工,现在形势复杂,有些地方还是少去为妙。信托商店那种地方,人员混杂,谁知道会碰到什么人。”
这话里有话。李建国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当天晚上,他去了信托商店。老掌柜看见他,使了个眼色。等店里没别人了,老掌柜才低声说:“李总工,最近有人在打听您。来了两拨人,问您常买什么书,和什么人接触。”
“什么人?”
“说不清楚,但不像普通人。”老掌柜说,“您要小心。”
李建国点点头,正要离开,老掌柜又叫住他,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今天有人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风大,收帆。梅。”
是顾维钧的警告。
李建国立即采取了措施:暂停一切与网络的直接联系,信托商店也暂时不去了。所有活动转入更深的地下。
三天后,工作组离开了轧钢厂,没查出任何问题。但李建国知道,这次能平安过关,除了自己的谨慎,很可能还有顾维钧在暗中运作。
他想起文稿中的一句话:“在复杂的形势下,保护有生力量比盲目冲锋更重要。”
这位老人,不仅在思考未来,也在用他的智慧和残存的影响力,保护着那些他认为是“有生力量”的人。
李建国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心中充满了敬意。
这个国家,正是因为有顾维钧这样的人,才能在曲折中前行。他们可能暂时沉默,可能暂时隐退,但他们的智慧还在,他们的担当还在,他们的希望还在。
而自己,有幸成为这个链条中的一环,有幸保存这些智慧的火种。
雪化了,春天真的来了。
李建国想,等到真正春暖花开的那一天,这些在冬天里保存下来的种子,一定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继续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