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儿子,本该是他最得意的杰作,是大夏未来最锋利的刀。
可偏偏,这把刀太过锋利,也太难驾驭。他不服管教,不循礼法,甚至敢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公然忤逆君父,与兄弟殴斗如市井泼皮……
真是让他又爱又恨,又恼又……骄傲。
复杂的情绪在萧中天胸中翻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过,他倒也不急。
平安坊是什么地方?那是京都一百零八坊中垫底的泥潭,三教九流汇聚,帮派林立,盗匪横行,连个像样的官衙都没有,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门,历任坊正不是被吓跑,就是被同化,再不然……就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工部更是个无底洞。历年亏空,账目混乱,贪墨成风,南北工程十有八九烂尾,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一堆等着啃骨头的蠹虫。
没有他这父皇的支持,没有国库的银子,没有禁军的刀,老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在那种地方坚持几天?
三天?还是五天?
萧中天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等着。等着看那小子碰得头破血流,等着看他走投无路,不得不低下那颗倔强的脑袋,回到这皇宫,回到他面前,说一句:“儿臣……知错了。”
到时候……
哼哼。
“陛下,”一个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打断了萧中天的思绪。
冯宝不知何时已悄步上前,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已批阅奏折近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十殿下年轻气盛,行事孟浪,一时意气用事也是有的。您千万保重龙体,莫要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小心地瞥着萧中天的脸色,语气拿捏得极准,既显关心,又似无意间点出了“十殿下”的“不懂事”。
萧中天没有接茶,也没有睁眼,只淡淡问道:“冯宝,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冯宝心中一跳,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自潜邸时便伺候陛下,至今……已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萧中天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冯宝脸色瞬间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失言!老奴该死!陛下恕罪!”
“你确实该死。”
萧中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冯宝浑身发冷,“朕的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一个阉奴来品头论足。今日你敢议论皇子,明日是不是就敢妄议朝政,后天……就敢替朕做主了?”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冯宝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老奴只是一时糊涂,心疼陛下劳心,绝无他意!陛下明鉴!陛下开恩!”
萧中天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冯宝的脊背已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
“自己掌嘴。”
冯宝如蒙大赦,又似坠冰窟,颤抖着抬起手,对着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不敢留情,也不敢太快。冯宝的嘴角很快破裂,鲜血混着涎水淌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不能议。
萧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今日这顿巴掌,不是因为他说了萧宁的坏话,而是因为他僭越了本分,试图去揣测、甚至影响帝王对皇子的态度。
“滚出去。”萧中天声音疲惫。
冯宝连滚爬爬地退出御书房,在门外廊下跪了许久,才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踉跄离去。
书房内,萧中天独自坐在那片午后渐斜的光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鎏金龙首。
老十……
朕倒要看看,你能在那平安坊的烂泥潭里,扑腾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