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源额头顿时冒出汗来,支吾道:“是、是……去、去办差了……”
“办什么差?”
萧宁追问,语气依旧平和,“去了何处?几时回来?工部今日可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一连三问,问得秦源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囊,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恕罪……其实……其实同僚们不是去办差,是……是去……”
他咬了咬牙,终于吐露实情:“是去找营生了。”
“找营生?”萧宁眉梢微挑。
“是。”
秦源豁出去了,抬起头,脸上露出苦涩,“殿下有所不知,工部……工部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发过俸禄了。”
他顿了顿,见萧宁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不光是咱们这些书办、主事,就连几位郎中大人们,也有三个月没领到饷银了。衙门里揭不开锅,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没办法,只好各寻门路。有的去私塾教书,有的去铺子里记账,还有的……在码头扛包。”
他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小人之所以还在衙门里,是因为家中尚有几分薄田,妻儿勉强能糊口。再加上……总得留个人看门,万一、万一部里有什么急事……”
萧宁沉默地听着。
“俸禄为何不发?”萧宁问。
秦源苦笑:“户部那边……一直说没钱。可小人听说,兵部、礼部、甚至光禄寺的俸银,都是按时发放的。唯独工部……像是被忘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也不全是户部的事。咱们工部自己……也难。”
“怎么说?”
“殿下可知,工部最主要的开销是什么?”
秦源问,又自答,“是工程。给宫中修葺殿宇,给各位皇子、公主修建府邸,给朝中各位大人修缮宅院……这些,都是工部的差事。”
“可这些差事,十桩里有八桩,是收不回银子的。”
秦源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
“宫里修缮,说是内帑出钱,可内侍省那边总是推三阻四,一拖就是一年半载。皇子公主们建府,更是只给个预算,超支了得工部自己垫着。至于各位大人的宅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更是笔糊涂账。今日张尚书说要修个花园,明日李侍郎说要加盖个书楼,都是口头吩咐,连张条子都没有。工部派了工匠、买了材料、费了工时,最后去要钱,要么说‘缓缓’,要么干脆不认账。”
“去年给兵部王侍郎家修的后院假山,连料带工一百二十两银子,至今还没结呢。”
萧宁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
“如此说来,工部欠着外头的工程款,户部又欠着工部的俸禄——两头受堵?”
“何止两头。”秦源长叹一声,“最难的,是工匠。”
“工匠?”
“工部的核心,其实是那些备案在册的工匠。木匠、瓦匠、石匠、漆匠……林林总总,京城里手艺好的,大多都在工部挂了名。平日里他们自谋生路,部里有工程时,便征调过来,按日计酬。”
秦源脸上愁容更深:“可如今,部里半年发不出钱,那些工匠谁还肯来?上一次征调工匠修葺城南官仓,发了三次文书,只来了不到三成人。剩下的,要么推说有病,要么直接说‘工部欠的工钱还没结,这回不敢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宁,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殿下,如今的工部,就是个空架子。官署荒了,人心散了,工匠调不动,银子要不回——这就是个……死局。”
死局。
萧宁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阴云的一线光,亮得有些扎眼。
“秦书办。”
“小人在。”
“你说,如果现在本宫说,要给大家发工钱——”萧宁看着他,“那些‘外出谋生’的同僚,能不能找回来?”
秦源愣住了:“发、发工钱?”
“对。”
萧宁点头,“不光是在职官员的俸禄,还有拖欠工匠的工钱——所有欠款,一笔结清。”
秦源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殿下……这、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结结巴巴道,“光是拖欠的俸禄,加起来就有……有三四千两。工匠的工钱更是一笔烂账,少说也得万两以上。还有那些材料商的货款……”
“你只需告诉本宫,”
萧宁打断他,“如果钱能到位,人,能不能找回来?工匠,能不能征调?”
秦源看着萧宁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心头那潭死水,竟莫名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咬了咬牙:“能!若是真能结清欠款,莫说同僚们,就是那些躲着工部走的工匠,小人也一定能找来!”
“好。”
萧宁从怀中掏出一块随身玉佩,递给秦源。
“你现在就去办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