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O马车轱辘碾过京都相对平整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萧宁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工部……
他记得离宫前,太傅魏叔阳曾隐晦地提过一句:“工部水深,账目糊涂,几乎没有官员敢去!”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一个管工程、管营造的衙门,再乱能乱到哪儿去?
直到马车在工部衙门口停下。
萧宁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然后,他愣住了。
工部衙门的气派,自然不是平安坊那破败的坊正署能比的。朱红的大门,高耸的旗杆,门口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可大门前,却冷冷清清,连个值守的差役都没有。
更让萧宁皱眉的是,那扇本该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方的匾额竟然歪斜了一角,“工部”两个鎏金大字,其中一个“工”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底子。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野草长得有半尺高。
一阵风吹过,卷起门口堆积的落叶和尘土,扑了萧宁一身。
刘侯挠了挠头,憨声问:“殿下,咱们……没走错地方吧?”
萧宁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那扇虚掩的、仿佛很久没人推开过的朱红大门,又想起昨夜在平安坊说的那些关于“烂透了”的话。
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工部这潭水,恐怕比平安坊那烂泥潭,还要深,还要浑。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踏上长满野草的石阶。
“走,进去看看。”
大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吱呀声。
仿佛一具许久未曾开启的棺椁,缓缓露出内里真容。
院子里比门外更加空旷。
青石铺就的甬道缝隙里,野草已经蔓到了脚踝,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正堂的屋檐下,蛛网层层叠叠,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整个工部衙门,静得可怕。
不是井然有序的肃静,而是死气沉沉的、了无生机的寂静。
萧宁站在门槛内,目光缓缓扫过这荒凉景象,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右侧厢房廊下传来。
萧宁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从半开的房门里探出身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脸上带着警惕与疑惑。
“来工部有什么事?”
那男子又问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客气,倒像是长久无人打扰后,被打扰了清净的不耐。
刘侯上前一步,厉声道:“放肆,此乃十殿下,亦是工部新任的工部侍郎!”
“哐当!”
男子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被惊骇取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小、小人……工部书办秦源,见、见过十殿下!”
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
萧宁走上前,虚扶了一把:“秦大人请起。”
秦源却不敢起,依旧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小人不敢当‘大人’之称……殿下,殿下恕罪,小人方才不知是殿下驾临,言语冒犯……”
“不知者不罪。”
萧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道:“起来说话。”
秦源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萧宁。
这位名动京都、诗压武周、又在朝堂上当众暴打皇子的十殿下,于他而言,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如今突然出现在这荒草丛生的工部衙门里,秦源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萧宁却没有看他,目光再次投向空旷的院落。
“秦书办。”
“小人在!”
“这偌大的工部衙门,”
萧宁缓缓问道,“就你一人?”
秦源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回殿下……还、还有几位同僚,今日……今日恰巧外出了。”
“外出?”
萧宁转过头,看向秦源,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