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调整了一下语态，继续道：

“……衙门外观尚可，内里实则荒颓。院中野草半人高，厢房蛛网密布，几无人迹。唯一值守书办言，工部已半年未发俸禄，同僚皆外出‘谋生’，或教书，或记账，或……”

此话一出，几位重臣脸色都有些微妙。工部再落魄，也是朝廷六部之一，官员竟沦落至此？

萧中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历年工程欠款堆积如山。宫中修缮、皇子建府、官员宅邸营造，十之八九款项未结。有兵部王侍郎府上假山工程，欠银一百二十两，历时一年有余，催讨无果……”

“……工匠名册虽在，却征调不动。因部里长期拖欠工钱，工匠寒心，多不愿应召。上月修葺城南官仓，征调文书三发，应者不足三成……”

萧宁的声音还在继续，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将工部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一点点搅动起来，露出底下沉积多年的淤泥与朽骨。

萧中天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工部烂，却没想到烂到这个地步。他知道平安坊乱，却没想到乱到这种程度。

这与其说是两个衙门，不如说是两个长在京都躯体上的溃烂脓疮。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萧宁平稳无波的陈述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萧宁说了很久，从平安坊的民生凋敝，说到工部的积弊如山；从眼前看得见的混乱，说到背后理不清的烂账，桩桩件件，有理有据，仿佛不是在诉苦，而是在做一份冷静到残酷的调研。

终于，在他提到“工匠工钱累计拖欠约一万三千两”时，萧中天抬起手，打断了他。

“行了。”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

“说了这许多，无非就是一个‘难’字。直接告诉朕，你的结论。”

萧宁停下话头，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与御案后的萧中天对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

“陛下明鉴。”

他声音清晰，“综上所述，欲改变平安坊与工部之现状，使之恢复运转，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首要之务，便是需要银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故，微臣此次前来，一为向陛下如实禀报工部与平安坊之困境；二为奏请陛下，体恤下情，拨付银两，以解燃眉之急，以图长远之治。”

终于说出来了。

御书房内，所有人心头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要钱。

果然是来要钱的。

萧晨差点嗤笑出声，忙用咳嗽掩饰，老四萧逸则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还以为他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到头来，还是这一套——服软，哭穷，要钱。

废物！

太傅魏叔阳却微微点头，要钱是正理，那两个烂摊子，没有银子开路，确实是寸步难行。

萧中天靠在龙椅里，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掌控一切的神色，他等这一刻，等了一天了。

“银子……”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萧宁脸上逡巡，“需要多少？”

萧宁垂下眼帘，似乎在心算，片刻后，才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