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老木匠!手艺好着呢!”
“我会砌墙!让我去!”
“我识字!我读过两年私塾!能记账!工钱少点也行,管饭就成!”
人群呼啦一下向前涌来,张叁、李肆、王伍带着四十多名捕快连忙上前维持秩序,喊得嗓子冒烟,脸上却都带着振奋的笑容。
他们跟着田波,见过太多官员,却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直接、却又直击要害的施政。这位十殿下,是真懂百姓要什么。
萧宁双手下压,再次稳住场面。
“其四,”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长远眼光的承诺,“待坊内稍定,衙署将择地开办‘平安学堂’。凡本坊籍贯之孩童,凭衙署核发之‘坊民凭’,皆可免费入学蒙读。同时,招募曾读书识字、有意教书育人者,担任学堂师者,月俸——十两。”
十两月俸!足以养活一大家子!几个缩在人群角落、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面容憔悴的读书人模样者,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四条政令,如同四块巨石,接连砸入平安坊这潭绝望的死水,激起千层浪。
萧宁不再多言,抬手一指衙署门前临时摆开的两张长桌:
“现在,有冤屈要申、有难处要报者,至左首桌案登记!愿报名应工、应募为师者,至右首桌案登记!登记之事,将持续两日,诸位不必拥挤,依次上前即可!”
人群略一迟疑,随即如同开闸的洪水,分作两股,向着两张桌案涌去。
排队的秩序起初有些混乱,但在捕快和赵无缺等人的呵斥与引导下,很快形成了两条蜿蜒的长龙。
然而,就在第一个人忐忑地走到左首桌案前,负责登记的是秋月,她抬起清亮的眸子,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你有何冤屈”,而是:
“你家门前,及左右五步内的街面,可曾清扫干净?可有屎尿残留?”
那人一愣,下意识摇头:“还……还没……”
秋月笔尖一点,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清朗令已颁,坊正大人有令-----欲申冤屈,先尽本分。请先归家,将门前清扫干净,再行登记。”
同样的对话,在右首陈鸿负责的应工登记处,几乎同时发生。
排队的人群先是愕然,随即恍然,竟无一人吵闹或反抗,许多人脸上甚至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羞愧的神情,然后默默转身,小跑着离开队伍,朝着自家那片污秽的窝棚跑去。
是啊,坊正大人出了银子修房子、给活路、甚至让孩子免费读书……自己连门口那点屎尿都不肯清理,凭什么要求官老爷为自己做主?
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在平安坊肮脏的街道上悄然发生。
越来越多的人拿着破扫帚、烂簸箕,甚至徒手,开始清理自家门前那片从未在意过的污浊。
虽然动作生疏,虽然工具简陋,虽然那恶臭让他们几欲作呕。
但,这是在清洗他们的家门,亦是在清洗他们蒙尘已久、近乎死去的心。
萧宁站在那块青石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渐渐变得有序、甚至透出一丝奇异生气的景象,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望着长龙再次慢慢排起,望着远处几个阴暗角落里,那几道迅速离去、充满怨恨与惊疑的背影。
第一把火,“清朗行动”的火种,已经借着“一两银子”的东风,和“二十文工钱”的实实在在,成功地投了下去,并且开始蔓延。
但这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污秽和混乱,更会触碰到盘踞此地多年的毒瘤的根本利益。
那几道离去的背影,属于谁?
两日之期,他们会乖乖离开,还是……
萧宁转身,走下青石,玄青的衣摆扫过石面上的尘埃。
他的目光,投向了孙云方才匆匆赶来、低声禀报后呈上的那份,关于平安坊各大帮派初步情况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