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旷的车库,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狼藉景象:上午搬运过来的各种工具以及金属材料横七竖八地堆砌在地面之上,仿佛一堆被遗弃的废墟,但又透露出一股强大而原始的力量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味道——那是由油污、铁锈和尘土相互交融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它毫不留情地将原本地下室里若隐若现的木漆香及电子元件特有的气味彻底掩盖,并再次紧紧环绕在这三个男人身边。
他们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些看似脏兮兮且布满锈迹的物品——那些角铁虽然浑身沾染污垢,但依然保持着锋利坚硬的边角线条;粗壮结实的钢管稳稳当当地立在一旁,给人以无比坚实可靠之感;还有那卷盘绕成蛇状的铁丝网,静静等待着被赋予新生命的那一刻……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台安静伫立的便携式焊机上,尽管此刻它毫无动静,然而其内在蕴含的无限潜能却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此时此刻,三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踏实感觉。这种感觉既非欣赏艺术珍品时那种虚无缥缈的心灵震撼,亦不似面对华丽音乐器材时油然而生的陶醉情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能够真实触摸到并紧握于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毕竟,无论精美的乐器表面烤漆有多闪亮耀眼,都无法抵御哪怕仅仅一次猛烈的撞击;就算吉他弹奏出的旋律再美妙动听,也绝对无力驱赶哪怕区区一只面目狰狞的丧尸。
可是,电焊枪迸发出来的绚烂火花足以熔化坚韧的钢铁,使之紧密相连;角铁则可牢固支撑起摇摇欲坠的门框,成为守护家园的坚强堡垒;而那张冰冷无情的铁丝网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可以轻易划破任何企图攀爬上来的腐烂手掌!
陆仁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不知道是灰尘还是铁锈的污渍,发出干燥的“扑扑”声。他深吸一口车库微凉浑浊的空气,目光如同精准的卡尺,落在那台便携焊机和旁边堆放的金属材料上,语气斩钉截铁,驱散了最后一丝徘徊的感伤:“好了,怀旧时间到点。该干活了。”
他指向车库外那片将他们这栋别墅与隔壁区域隔开的、原本装饰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低矮精致铁艺围栏。“先从加固这个开始。它太矮,也太花哨,挡不住什么东西。我们需要把它加高,连接成真正的障碍。艾希利亚,你帮我测量切割角铁,做支撑柱。艾薇,你把那些铁丝网展开,清理掉上面的锈块和杂物,注意别划手。”
艾希利亚没有废话,点了点头,放下一直握着的消防斧(但放在触手可及处),捡起地上的卷尺和一根粉笔。她走到铁艺围栏旁,目光冷静地评估着间距和需要加固的点,开始标记。动作专业得不像个末日幸存者,倒像个一丝不苟的工程师。
艾薇也赶紧应了一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脑海中那架漂亮却无用的架子鼓的影子彻底甩掉。她蹲下身,开始对付那卷沉重的、边缘有些锋利的铁丝网,小心地将其一点一点展开,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上面的污垢和陈年锈迹,神情专注。
陆仁则将那台小型台式切割机缓缓地拖动过来,它原本放置在对面的工作室之中。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长长的、略显破旧的延长线,这根线是从别墅内费力拉扯而出的,至于是否还能正常使用,则完全不得而知——毕竟在此前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曾意外地发现一台古老而陈旧的燃油发电机,然而至今尚未有人敢轻易去尝试启动它。
完成上述准备工作之后,陆仁则仔细地审视起切割机的切割片,并确认其处于良好状态。随后,他又从一堆杂乱无章的工具中间翻找出一副护目镜,尽管这款护目镜的镜片已经出现明显裂痕,但眼下也别无选择。戴好护目镜以后,陆仁则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始尝试启动那台神秘莫测的发电机。
伴随着一阵犹如低沉咳嗽一般的怪异声响,发电机终于艰难地发动起来,整个机身剧烈地颤动着。与此同时,车库顶部的灯光也突然闪烁几下,最终竟奇迹般地散发出一抹黯淡昏黄的光线!虽然这种亮度显得有些飘忽不定,但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言,已然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切割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声,仿佛一头凶猛野兽被激怒时所发出的咆哮,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紧接着,高速飞转的切割片与坚硬的角铁轰然相撞,刹那间迸射出无数道绚烂夺目的橙红色火花,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盛开的熊熊烈焰,炽热难耐且令人窒息。刺鼻难闻的味道以及纷飞四溅的金属碎屑如瘟疫蔓延般迅速充斥着四周空间!这般景象既野蛮又狂暴,充满了浓厚的工业化气息和无尽的破坏力,跟方才在地下室里脑海中构思出的所有美妙旋律简直大相径庭。
艾希利亚在火花飞溅中稳稳扶着角铁,眼神锐利地指示着切割长度。艾薇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但很快适应,更加卖力地清理铁丝网。
艺术与文明已成过往云烟,残留在唱片沟壑与琴弦震颤中,脆弱易碎。而生存与建造,是此刻唯一真实、粗粝、必须用汗水与火花谱写的旋律。它没有和弦,没有修饰,只有最原始的节奏——切割的嘶吼、锤击的闷响、金属摩擦的尖叫,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和简短明确的指令。
他们毫不犹豫地抓起各式各样的工具,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个亟待加强防御的围栏走去。仿佛要把刚才从地下室传来的阵阵叹息声远远甩在身后一般,他们义无反顾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之中。
四溅的火花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照亮了他们那张沾满油污与尘土的面庞。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缓缓流淌而下,浸湿了衣领,但他们浑然不觉。每一刀精准的切割、每一枪稳定的焊接以及每一根紧绷的铁丝,都像是在给这座摇摇欲坠的据点增添一份微乎其微却又真实可感的力量;都像是在向那如影随形且能吞噬万物的死亡阴影发起一场艰苦卓绝的抗争,并勇敢地宣示自己对这片狭小领域所拥有的不容置疑的主权;更像是在为实现那个看似简单至极实则无比困难的目标——顽强地活着,默默筑起一座虽显粗糙却异常坚固的堡垒。这种建设行为本身既不涉及美学范畴,亦无丝毫乐趣可言,它仅仅只是围绕着“如何活下去”这一核心诉求展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