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切割声、焊枪短促的爆鸣、金属碰撞的铿锵……这些粗粝的噪音统治了别墅外的大半个下午。阳光从惨白逐渐染上橙黄，将三个忙碌身影和飞舞的火花、蒸腾的焊接青烟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陆仁几乎将整个白天都耗在了那道低矮的铁艺围栏上。汗水浸透了他沾满铁锈和油污的衬衫。
他戴着有裂痕的护目镜，脸上除了灰尘，还多了几道被飞溅火星烫出的浅红印记。手中的工具轮换着：测量、切割、焊接、拧紧……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机械般熟练。
与陆仁的沉滞不同，艾薇的身影充满了某种不协调的、却实实在在的生机勃勃。她不再是那个只做辅助工作的女孩。她哼着不成调的、被金属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轻快旋律，扎起的马尾随着她快速移动的脚步在脑后跳跃。
递工具时，她几乎是小跑着，准确地将陆仁需要的下一件工具塞进他手里，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排练过的接力。扶住沉重支架时，她咬着下唇，明亮的双眸里满是专注，手臂微微颤抖却稳稳支撑，嘴里还偶尔蹦出一声给自己鼓劲的短促“嘿！”。
处理那些棘手的铁丝网时，她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虽然偶尔被倒刺勾到会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一句，但随即又更加麻利地继续，仿佛在跟这些顽固的铁丝进行一场速度比赛。
她的手上早就有了细小的划伤，用颜色鲜艳的创可贴随意贴着，在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上显得格外醒目，但她似乎毫不在意，那点疼痛仿佛只是这场“大型手工课”上无关紧要的插曲。
原有的装饰性围栏被彻底改造。漂亮的涡卷花纹被切割下来，扔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焊死的、角度冷硬的角铁立柱。铁丝网被层层叠叠地缠绕、拉紧、固定。夕阳下，这道新生的、带着焊疤和毛刺的“城墙”，泛着铁灰色的、毫无温度的光。
然而，那扇最重要的锻铁大门，却只完成了一个粗糙的钢铁框架。沉重的角铁被焊成了门扇的轮廓，但中间还空着。陆仁感到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也因为长时间注视刺眼的电弧光而有些发花。
“今天就到这里。”陆仁关掉焊枪，声音沙哑。他摘多的是疲惫。“大门明天再说。收拾工具，回去。”
艾薇闻言，几乎是轻盈地跳过了地上散落的工具和废料，凑到那扇“门”框架前，用手指弹了弹冰冷的角铁，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她回过头，脸上沾着灰，鼻尖上还有一点油污，但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很亮，带着一种完成阶段性任务的、毫不作伪的成就感。
“框架很结实！”她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作品，暂时忘记了这作品背后沉重的原因。“明天我们把里面编上铁丝网，肯定比原来的厉害多了！”她的活力，在这片狼藉和疲惫中，像一颗意外坚韧的、跳动的火星。
好了，回去吧。陆仁的嗓音仿佛是被砂纸狠狠地打磨过一般，听起来异常粗糙，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质感。他缓缓地弯下腰去，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那些七零八落、散布在四周的工具来，并逐一将它们扔进放在一旁那破旧不堪的铁皮工具箱之中。
此时，那柄曾经炙热无比的焊枪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度，但当手指轻轻触摸到它的时候，仍然能够感受到一丝残留下来的温暖气息。而那把卷尺也已被收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其上沾染的些许金属污渍此刻正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闪烁出微弱且黯淡无光的光芒。
陆仁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与他作对似的。每当他俯下身去捡拾一件物品时，背部以及双臂上的肌肉便会不约而同地传来阵阵酸楚疼痛之感，宛如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肌肤那般难受。然而，面对这般不适，陆仁并未有丝毫怨言或退缩之意，依旧默默地坚持着完成手头的工作。
相比之下，站在不远处的艾薇则要灵活许多。只见她身手敏捷如飞燕般迅速穿梭于各个角落之间，眨眼间就已经成功地将绝大部分零散部件收拢在了一起。紧接着，她又使出浑身解数，拼尽全力想要把那一卷刚刚使用完毕但尚未完全耗尽的铁丝网滚动至墙角处存放妥当。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咯啦啦声响响起，那卷沉重的铁丝网终于在艾薇不懈努力之下抵达目的地。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迈步登上了那座古老洋房的台阶。陆仁脚上所穿的那双靴子此刻已然沾满了厚厚的一层泥土以及细小的铁屑颗粒，当他踩踏在那片原本干净整洁的木质地板之上时，瞬间就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十分醒目的污浊痕迹。可对于这一切，沉浸在某种思绪中的陆仁竟然毫无察觉，依旧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着。
而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艾薇，则轻盈得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几乎是以跳跃的姿态轻松自如地上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不知道利亚姐做了什么好吃的。”艾薇嘟嘟囔囔地说着，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线索。她迫不及待地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一马当先地挤进了房门，将傍晚微凉的空气和身后铁锈、尘土的味道关在了门外。
当陆仁跟着踏进门里，一股温暖、湿润，且充满生活气息的暖流立刻包裹了他。户外工作带来的那种紧绷的、略带寒意的感觉开始消融。最先唤醒他感官的，是一股复杂而诱人的香气——肉类久炖后释放出的、扎实醇厚的蛋白质鲜香，与西红柿被热力逼出的、清新微酸的果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还夹杂着些许洋葱的甜润和香料的隐隐辛辣。这香气并不浓烈，却无比精准地钻入鼻腔，瞬间唤醒了蛰伏在疲惫身体深处的、汹涌的饥饿感。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干燥的喉咙似乎都因此湿润了些许。
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令人安心的锅具与灶台碰撞的声响。昏黄温暖的灯光下，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这时，艾希利亚端着一只厚重的、边缘冒着细小气泡的珐琅铸铁锅，从厨房的门里稳步走了出来。她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格子围裙，几缕发丝从她利落的鬓边松脱，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陆仁满身污渍、满脸疲惫，艾薇眼睛发亮、鼻尖还在努力嗅着——她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正要去叫你们呢，”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劳作后的松弛，与屋外那些尖锐的噪音截然不同，“快快，过来吃饭了。”她端着锅走向餐厅中央那张厚重的木质长桌，锅底接触桌垫时发出沉实的一声“咚”，热气随之更蓬勃地蒸腾起来，在灯光下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