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仍抱着那个豁口的陶罐,拘谨地坐在桌前低头讷讷:“我叫余大飞,谢谢。”
陆云深坐在他对面,推上一盏热茶:“你可知这是祭船,未经允许便上船,犯了忌讳直接把你扔海里喂鱼都没人说什么。”
余大飞又把陶罐往怀里按了按,紧抿着唇道:“那你们把我扔下去吧。”
“但……但能不能到海神住的地方再把我扔下去。”
众学子齐齐露出古怪的表情。
陆云深笑着问:“为何。”
余大飞道:“我听人说每年海祭的船会前往海神住的地方,我想求海神娘娘让小妹下辈子投个好胎。”
他抬眼,用希冀且天真的眼神看着众人:“你们是去祈福的对不对,能不能帮我同海神许个愿,不必大富大贵,就,能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就行。”
粗陶陶罐不大,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咸臭味儿,在余大飞怀里显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
陆云深犹疑道:“你小妹……”
“她死了,病死的。”余大飞垂着头,两滴透亮的泪猝不及防砸在陶面上:“她生来孱弱,畸形丑陋,是程姐姐把她捡回汀兰巷善堂,但她还是没活过三岁。”
“可以。”陆云深毫不犹豫应承下来:“但你不能乱跑,乖乖待在厢房记住了吗?”
余大飞自被发现那刻起就做好了同小妹骨灰沉眠海底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竟真的愿意应承他这无礼的要求。
他傻傻愣在那儿,直到桃花糕被塞进他嘴里,下意识嚼了嚼,甜滋滋的味道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这时厢房门被敲了敲:“大公子,还请让学子们就位。”
……
甲板上画着陆云深看不懂的朱砂纹路。
好似两尾鱼阴阳相抱,三牲血洒了一地,热腾腾的血好似活了过来,在纹路里聚成细流缓缓流淌。
陆云深眉头蹙得更紧,他从前只在幼时随父亲偷偷上过一次祭船,虽不记得具体流程,但……绝不会如此血腥。
祝官头戴獠牙巫面盘坐纹路中心,手中摇铃不停震颤,二十八名学子依安排各站纹路东南西北四面,每面七名。
少年人的清朗嗓音交织在一起,似山涧清泉汇入深海,清越又肃穆。
“沧溟浩浩,洪波汤汤;神驭鲸鲵,宅此汪洋……”
“献我黍稷,荐我牲牷,酌彼桂尊,酒旨且清。神哉溥博,惠我八埏,祁神垂佑,海晏河清。”
海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罩下,静得生不起丝毫波澜。
陆云深嘴里唱诵着,心里却砰怦直跳。
此时祭船已经停了下来,陆云深随眼一瞥。
不知何时船下的海水已经悄悄变成深墨色,好似还有黑影在其中游荡。
浓云压顶,仅有一缕天光自云层漏下,不偏不倚恰好照亮那方阴阳合抱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