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闻到饼的香味,麦子的,烤过的,很香,他的胃抽搐得更厉害了。
“不用。”他说,“你自己留着,给孩子吃。”
“我们吃过了,主任。”穆罕默德的老婆开口,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要不是您,我们昨天就饿死了。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哈里斯沉默,他看着这一家人,看着他们瘦削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卑微的感激。
这感激是真的,但也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因为他知道,他帮不了他们多久,德里的粮食就那么多,规则就那么严。
今天他特批了一斤米,明天就可能有人因为这一斤米而饿死。
规则是铁,人情是泥,陈峰说得对。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个布包。布包很轻,但在他手里很沉。
“谢谢。”他说。
穆罕默德一家千恩万谢地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哈里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他没开灯,他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布包上。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张饼,圆圆的,烤得焦黄,还温热。
他拿起一张,咬了一口,饼很硬,有点咸,但很香。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胃里有了食物,舒服了些,但心里的那块石头,更沉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
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像钟摆,像倒计时,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征服者的节奏里,一下,一下,跳动。
哈里斯吃完一张饼,把剩下的包好,放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德里。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一切都像睡着了,但哈里斯知道,这座城市没睡。
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新主人,计算着得失,等待着明天,或者,等待着某个改变一切的机会。
他不知道那机会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在机会来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新秩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角色。
哪怕这个角色,让他夜夜难眠。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屋里彻底黑了。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衣服,躺下。
床很硬,被子很薄,但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奥金莱克,看见了钟楼前那十五具尸体,
看见了穆罕默德一家的脸,还看见了陈峰,那个华夏军官,对他说:规则是铁,人情是泥。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起身,穿衣,洗脸,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眼神还算平静。
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下,两下,直到看起来自然些。
然后他出门,走进德里的晨光里。街上有清洁工在打扫,有小贩在摆摊,有华夏士兵在巡逻。
一切如常,像昨天,像前天,像这座城已经被这样统治了一百年。
而他,是这如常的一部分。不情愿,但确实是。
他走向总督府,脚步沉稳。身后,太阳升起来了,把德里的屋顶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秩序,在晨光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