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看着她,她脸上有灰,有汗,有棉絮,但掩不住那股稚气。
还是个孩子,他想,然后他看见,她脖子上有淤青,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你多大了?”
“十……十七。”声音很小,像蚊子。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弟弟,妹妹。父亲……去年死了,打仗的时候。”
哈里斯沉默,他看着女孩,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双因为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他想问,十个安那,够一家人吃饭吗?
想问她脖子上的淤青怎么来的,脚上的鞭伤怎么来的。
但他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
他不能把辛哈抓起来,因为辛哈的工坊是华夏人批准的,是德里重建的一部分,是“新秩序”的表征。
他只能看着,只能记录,只能回去写一份报告,说一切正常,工坊运转良好,工人待遇合规。
“好好干。”最后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辛哈跟上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主任,您看,我这里一切都好。
工人在工作,棉纱在产出,华夏军队的订单,我一定按时完成。
这对我好,对工人好,对德里也好,是不是?”
哈里斯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三十台机器,三十个女工,在灰尘和轰鸣中劳作,像三十个被钉在机器上的影子。
她们是德里的未来吗?
是华夏人承诺的新印度吗?
“下个月,华夏军队要一批棉布,做夏装。”他听见自己说,“数量很大,你要提前准备。”
“没问题!”辛哈眼睛亮了,“要多少,有多少。我这三十台机器,一天能出……”
“工钱提到十二个安那。”哈里斯打断他。
辛哈的笑容凝固了:“主任,这……成本就太高了。我收棉花要钱,运棉纱要钱,机器要保养,厂房要……”
“十二个安那。”哈里斯重复,声音很平静,
“管两顿饭,午饭和晚饭,工人的伤,要治。
再让我看见有人身上有伤,工坊就关门。陈峰中校那里,我去说。”
辛哈盯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在计算,在权衡,在评估这个英国治安官的分量,评估他敢不敢,能不能,真的关掉工坊。
最后,他低下头。
“是,主任。十二个安那,两顿饭,治伤。”
哈里斯点点头,走出厂房。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棉花、灰尘、还有德里街道永远散不去的烟火气。
厂房里机器的轰鸣被关在身后,但还在他脑子里响,嗡嗡的,像一群挥不去的苍蝇。
“哈里斯主任。”
他转头,看见拉妮站在厂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很旧,洗得发白。
“这个……给您。”
她走过来,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回厂房,消失在那些机器和灰尘里。
哈里斯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烤饼,还温热。
饼很粗糙,掺了麸皮,但烤得很香。
他想起穆罕默德一家,想起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布包,想起那五张同样粗糙的饼。
他把饼包好,放进怀里。
饼贴着胸口,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