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西区治安所设在原来英国警察局的旧址,一栋两层红砖楼,门前有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个石狮子,狮子的头在战争中被炸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芯。
哈里斯走进楼里时,值班的印度警察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主任。”
哈里斯点点头,走上二楼。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堆满了卷宗,大部分是治安案件,抢劫,斗殴,偷窃,还有几起杀人案,都没破。
德里太大了,人太杂,警力太少,很多案子只能记录,无力追查。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
是昨天的抢劫案,西区粮店被抢,店主被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
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只有地上几滴血,已经干了,发黑。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从早上起来就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
门被敲响。是拉吉夫,那个年轻的印度文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主任,辛哈工坊的周报。”
哈里斯接过,翻开,上面是工坊这周的生产数据,棉纱产量,工人出勤,工资发放,还有一份工伤记录。
记录上有三个名字,都是女工,受伤原因写着“机器故障”、“操作不当”、“自己摔倒”。
其中就有拉妮的名字,伤情是“左手食指被机器绞伤”,处理结果是“简单包扎,继续工作”。
“简单包扎,继续工作。”哈里斯重复这句话,抬头看拉吉夫,“谁写的?”
“辛哈派人送来的,应该是他的账房写的。”
“拉妮的手,你看过吗?”
拉吉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看过。食指肿得很厉害,指甲黑了,可能骨折了。但辛哈说,工坊里缺人,她不能休息,休息就没工钱。所以……”
“所以她就用那只手继续踩机器?”哈里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拉吉夫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主任,这……这种事,在德里很常见。工坊都这样,受伤了,能干活就得干。不干,就滚蛋。后面有的是人等着顶替。”
哈里斯没说话。他看着那份报告,看着拉妮的名字,看着“简单包扎,继续工作”那几个字。
他想起了女孩塞给他的饼,想起了她脖子上的淤青,脚上的鞭痕,还有那双布满血丝、满是恐惧的眼睛。
“备车。”他站起来。
“主任?”
“去辛哈工坊。”
车子是华夏军队配的吉普,司机是个印度小伙子,很沉默,车开得很快。
街道两旁的景物向后飞掠,店铺,行人,废墟,新建的工地。
德里在变化,一天一个样,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辛哈工坊里那些机器,那些女工,那些藏在秩序之下的苦难。
工坊到了,哈里斯下车,走进厂房。
机器还在轰鸣,女工们还在踩踏板,棉絮在空气中飞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他径直走向拉妮的那台机器。
拉妮看见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的左手食指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随着踩踏板的动作,血还在往外渗。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咬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停下。”哈里斯说。
拉妮没停。她不敢停,因为辛哈说过,谁停下,今天的工钱就没了。
“我让你停下。”哈里斯提高了音量。
机器声太吵,没人听见。哈里斯走过去,直接关掉了机器的电源。机器慢慢停下来,厂房里的其他女工也陆续停下,看向这边。辛哈从办公室跑出来,脸上堆着笑。
“主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哈里斯看着他,“准备让受伤的女工继续干活?准备在报告上写‘简单包扎,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