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哈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拉妮,又看看哈里斯,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主任,您误会了。拉妮的手是小伤,不碍事。她自己要干的,说家里等米下锅,不能休息。我这也是好心,让她多挣点钱。”
“好心?”哈里斯走到拉妮面前,抬起她的手。
女孩的手在抖,缠着布条的食指肿得像萝卜,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轻轻解开布条,里面的伤口露出来,皮开肉绽,能看见骨头。伤口没有处理,只是在流血,化脓,散发着异味。
“这就是你的好心?”哈里斯转头看辛哈,声音很冷。
辛哈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周围,女工们都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也有隐隐的期待。
他在计算,在权衡,在想要怎么应付这个多管闲事的英国治安官。
“主任,工坊有工坊的规矩。受伤了,可以休息,但没工钱。拉妮自己选择继续干,我也没办法。而且,这伤是她自己操作不当弄的,怪不了别人。”
“是吗?”哈里斯松开拉妮的手,走到辛哈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哈里斯能闻到辛哈身上那股混合着棉絮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那我告诉你我的规矩。从今天起,工坊里有人受伤,必须治疗,必须休息。治疗期间,工钱照发。如果让我知道,你再逼受伤的工人干活,工坊就关门。听明白了?”
辛哈盯着他,眼里有了怒意。
他在德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和华夏军官吃过饭,和印度官员喝过茶,现在被一个英国走狗当众教训,面子上挂不住。
“主任,您这规矩,陈峰中校知道吗?华夏军队的订单,完不成,您负责吗?”
“我负责。”哈里斯说,“现在,带拉妮去治伤。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钱,你出。治不好,我唯你是问。”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机器的轰鸣停了,女工们的呼吸声变得清晰。所有人都看着辛哈,看着这个平时趾高气扬的东家,会怎么做。
辛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哈里斯,盯着那双冰冷的蓝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英国人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讨价还价,是在用他治安官的权力,在维护某种可笑的原则。
“好。”辛哈最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带她去。但主任,您记住了,德里不只我一家工坊。您今天砸我的饭碗,明天就可能有人砸您的饭碗。这世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需要日后见你。”哈里斯转身,对拉妮说,“跟他去。治好了再回来。工钱,他会发。”
拉妮看着他,眼里有了泪光。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头,跟着辛哈走了。辛哈走得很急,脚步很重,像要把地板踩穿。
哈里斯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看向厂房里的女工们。
那些女人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
她们知道,今天拉妮的事,是一个特例,是治安官一时兴起。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机器照常轰鸣,她们照常要在这灰尘和噪音中,踩动踏板,挣那十二个安那,养活家人。
“都干活吧。”哈里斯说。
女工们重新启动机器,厂房里又充满了轰鸣。哈里斯走出厂房,坐进吉普车。
司机发动车子,开向治安所。街道两旁,德里的黄昏降临,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座城市的一道道伤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一把锤子在脑子里敲。
他知道,他今天做的事,会传开,会让辛哈记恨,会让其他工坊主警惕,甚至会让陈峰不满。
因为秩序需要稳定,稳定需要妥协,而他没有妥协,他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但他不后悔。有些线,不能跨。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吉普车在治安所前停下。哈里斯下车,走进楼里。值班的警察还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又惊醒,手按在警棍上。
“主任,有您的信。”
哈里斯接过信。信是陈峰写的,很简单,让他明天上午去总督府,汇报西区治安情况。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辛哈工坊的事,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