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躺在担架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纱布渗着血,眼睛紧闭,脸白得像纸。
“战争伤员。”陈峰低声说,“巷战时被炮弹炸的。父母都死了,只剩他一个。医院截了肢,但感染了,能不能活,看天意。”
周明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去病房看看。”
二楼是外科病房,床位满了,走廊里也加了床。
伤员们躺在那里,有的在昏睡,有的在呻吟,有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空气里的臭味更浓了,混合着血腥,脓液,还有死亡的气息。
一个华夏军医看见他们,跑过来敬礼,他年纪不大,但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周先生,陈将军。这里是重伤区,四十个床位,满了。轻伤在楼下,大概两百人。
药品只够用三天,盘尼西林昨天就用完了。今天又送来二十个伤员,都是反抗分子袭击造成的,有士兵,有平民。我们……”
“药品明天从孟买运到。”周明打断他,“盘尼西林,磺胺,麻醉剂,纱布,酒精,都会有的。你坚持一下。”
“是。”军医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沉重。
周明走到一个病床前。床上是个印度老人,胸口缠着绷带,呼吸很弱。旁边坐着个老妇人,握着他的手,在哭。
“怎么回事?”周明问。
军医回答:“流弹。昨天治安所遇袭时,他在街对面卖茶。子弹穿过胸口,伤了肺。我们做了手术,但年龄太大,恢复很慢。能不能挺过去,难说。”
周明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他看向那个老妇人,老妇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好好治。”周明用印地语说,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回到车上。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陈峰说:“医院的条件要改善。药品,医生,设备,都要增加。
钱从特别经费里出。另外,在平民区设流动医疗点,免费看病,发药。
霍乱疫苗尽快到位,水源要检查,要消毒。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
“是。”
“现在去治安所。我想看看,德里现在的治安力量,到底怎么样。”
车队驶向治安所,哈里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德里街景。
医院,粮仓,工厂,学校,这些地方周明都要看,都要评估。
德里的现状,好的,坏的,都在他眼里,成为他判断的依据,成为他向长安汇报的素材,成为未来决策的基础。
而哈里斯,是这现状的一部分,是这素材的一部分,是这决策的执行者。
他在这盘棋里,是颗棋子,但也是执棋者的眼睛和手。
这位置危险,但也重要,重要到,至少在现在,还不能被轻易舍弃。
车子在治安所门口停下,门口的血迹已经清洗了,但石阶上还留着淡淡的褐色痕迹,像洗不掉的记忆。
周明下车,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痕迹,然后抬头,看着治安所的招牌。
招牌是新的,汉语和印地语双语,写着“德里治安委员会”。
“进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