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已下,便无回头路可走。逃生舱引擎喷吐出最后一点不甘的蓝焰,推动着这艘渺小的银灰色舱体,偏离了“德尔塔”留下的那条虚无缥缈的安全航线,一头扎向了被古老探测器标记为“高时空曲率变异区”的未知空域。
导航屏幕上,代表目的地的坐标点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不祥的微光。随着距离逐渐缩短,被动扫描仪反馈的数据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原本相对平顺的星云背景辐射读数,出现了无规律的尖峰和低谷,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着无数湍急的暗流。空间曲率仪的指针也开始轻微但持续地摆动,显示着周围空间结构正经历着微妙而紊乱的扭曲。更令人不安的是,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前方景象——那片区域的星云辉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形透镜反复折射过的扭曲和分层,星光被拉长成断续的细丝,又相互交织成难以名状的光晕。
“外部环境扰动加剧。侦测到多频段非自然空间波动。”逃生舱简陋的合成语音冷冰冰地汇报着,“警告:继续前进可能导致导航系统完全失效及结构应力超载。”
青鸾没有理会警报。她的双手稳稳地把持着操纵杆,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怪陆离的空域。她能感觉到,手中的操纵杆传来的反馈变得有些“粘滞”,仿佛舱体穿行的不是空无一物的太空,而是某种无形却带着阻力的介质。
小丫趴在另一侧的舷窗边,小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透明材质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外面扭曲的光影。与青鸾依靠仪器和数据不同,她的感知直接作用于更本质的层面。
“风……真的变大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专注,“好多好多看不见的‘线’在乱扭……像好多人在很生气地扯着一块很大的布……星星的光都被扯歪了……”
她的描述形象而精准。在青鸾眼中,那是仪器上跳动的异常读数;在小丫的感知里,那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发脾气”。
“能感觉到那个‘不一样的味道’吗?或者说……‘通道’的迹象?”青鸾问,同时将推进器功率又调低了一档,让逃生舱以更缓慢、更小心翼翼的速度向前“探”。
小丫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感知的深处。她需要从这片狂暴混乱的“背景噪音”中,分辨出那一丝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异域气息”。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指向舷窗外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扭曲混乱:“那边!有一点点!很弱很弱……像……像从一个很窄很窄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凉风’?和这里的‘热风’(指星云本身的能量扰动)感觉不一样!但是……那个‘门缝’好像……在动?位置不固定!”
位置不固定的“门缝”?不稳定的空间裂隙!这与探测器警告的“不稳定空间裂隙”或“天然微型虫洞”的特征吻合!
青鸾精神一振,立刻调整航向,朝着小丫指的方向缓缓靠拢。同时,她将扫描仪的全部功率都集中到了那个区域。
果然,随着距离拉近,仪器上的读数变得更加狂暴。空间曲率在极小的范围内剧烈起伏,重力梯度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异常峰值和低谷,仿佛那里的空间本身是一块被揉皱又试图展开的、布满褶皱的丝绸。电磁背景噪音也变得尖锐刺耳。
“就是这里……”青鸾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逃生舱的外壳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挤压的“嘎吱”声。“小丫,抓紧!我们要穿过去!星钥和碎片有什么反应吗?”
小丫立刻看向被固定在能量槽里的星钥和放在腿边的核心碎片。星钥表面的银蓝色光芒比平时活跃了一些,仿佛在轻轻“呼吸”,光芒的脉动似乎与外部某种极其隐晦的波动产生着微弱的共鸣。而核心碎片的翠绿色光芒则变得有些“躁动”,光晕微微扩散,像是在本能地抵抗或适应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
“它们……好像有点‘兴奋’?又有点……‘警惕’?”小丫不确定地描述。
有反应就好。至少说明这里的异常与秩序层面有关,星钥和碎片作为高秩序造物能够感知并与之互动。
“好。听着,小丫,”青鸾的声音异常冷静,“根据探测器的记录和我的经验,这种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其‘开口’可能极其短暂,出现的位置也可能毫无规律。我们需要在它出现的瞬间冲进去。但进入的瞬间会承受巨大的空间撕扯力和信息流冲击。你的任务,是尽全力用你的感知‘锁定’那个‘门缝’出现的位置和时机,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提前量!同时,尝试用你的感觉,去‘安抚’或者‘引导’星钥和碎片的力量,尽可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稳定的‘秩序气泡’,帮助我们抵御冲击。能做到吗?”
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小丫的精神负荷和微操能力要求高到离谱。但此刻,她们别无选择。
小丫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但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我试试!”
她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虚指向星钥的方向,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装着核心碎片的应急箱上。她将自己的秩序亲和力催动到极致,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倾听”和“感应”,而是主动地、像最灵巧的织女般,将自身的感知丝线,与星钥的秩序脉动、碎片的生机韵律,以及外部那片狂暴混乱的空间“褶皱”边缘,小心翼翼地编织、连接在一起。
她在寻找那个“节拍”,那个混乱乐章中,可能存在的、极其短暂却相对“有序”的间歇。
青鸾则全神贯注于驾驶。她的手心渗出汗水,眼睛死死盯着扫描屏幕和舷窗外扭曲的光影。逃生舱的能量已经降到了15%,这是孤注一掷的冲刺,没有第二次机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秒秒流逝。舱体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仪表盘上多个警告灯开始闪烁。外部的空间乱流如同实质的狂风,撕扯着这艘小小的舱体。
突然!
“就是现在!左前方!三十度!很近!”小丫勐地睁开眼睛,尖叫出声!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青鸾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舷窗外,那片扭曲光影的某个点上,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极其短暂、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紫蓝色电弧的“黑暗孔洞”,勐地闪现!
没有犹豫!青鸾将操纵杆勐地向前一推到底!逃生舱仅存的推进器爆发出最后一点嘶哑的推力,配合着舱体本身的惯性,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孔洞”疾射而去!
就在舱体即将撞入“孔洞”的瞬间,小丫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喝!她虚按的双手仿佛做出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嗡!
星钥的光芒骤然明亮,化作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银蓝色光膜,瞬间包裹住整个逃生舱!核心碎片的翠绿光芒也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与银蓝光膜融合,形成一种更加凝实、带着生机的淡金色辉光!
“秩序气泡”在千钧一发之际形成!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所有感官、所有仪器瞬间被无法形容的混乱洪流淹没的“黑暗”!
青鸾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又被无数双看不见的巨手从各个方向疯狂撕扯!巨大的过载让她眼前发黑,耳中充斥着无法描述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又重组的尖啸!意识几乎要被这纯粹的混乱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