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青鸾问。

“就一个……在巷子口那个老乔克的修理摊附近转悠，和老乔克搭话。老乔克好像指了指我们这边的方向……”小丫有些紧张，“他往这边来了！”

青鸾迅速收起工作台上的敏感物品，只留下几件普通的维修工具和零件做掩饰。她示意小丫放松，坐在床边，自己则走到门边，通过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观察孔向外望去。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堆叠间狭窄的通道里。那是个身材瘦削、穿着皱巴巴的米色仿亚麻长袍的类人生物，皮肤是淡淡的灰绿色，头顶有几根稀疏的、类似触须的感官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从体态判断）手里抱着一个用防尘布裹着的方形物体，走路有些探头探脑，不时左右张望，眼神里混合着好奇、警惕和一种书卷气的笨拙。

他停在B7号门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门牌，然后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敲了敲厚重的舱门。

咚，咚，咚。

敲击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鸾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通过内部通讯器，用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冷冷问道：“谁？找谁？”

门外的灰绿皮肤学者（暂且这么认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然后凑近门缝，压低声音说：“呃……您好？冒昧打扰。我叫……叫我‘孢子’就好。是‘废铁乔克’指点我来的。他说……这片区域，可能住着两位对‘疑难信息载体’有些独到处理经验的女士？我……我有一件非常棘手、也非常有趣的‘小东西’，自己实在搞不定，又不敢找那些……呃，太官方的渠道，或者要价太黑心的贩子……听说你们……手艺好，价格公道？”他的话语有些磕绊，但语气还算诚恳，带着学者特有的、谈到感兴趣事物时的微微兴奋。

青鸾和小丫对视一眼。老乔克是巷子口那个经营破烂修理摊的老沃查人，脾气古怪但见识颇广，她们搬来时出于礼貌打过招呼，还帮他修好过一个老旧的音乐播放器（里面储存着沃查古老的迁徙史诗，差点因为数据错误而丢失）。看来是老乔克多嘴了。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鸾继续用变声器回答，“我们只是普通的零工。”

“哦！当然，当然！”门外的“孢子”连忙道，语气更急切了些，“我明白，谨慎是美德！但是……请听我说，这件东西，它……它很特别！不是危险品，我保证！至少我认为不危险……但它上面的信息编码方式，我从未见过！像是某种生物神经脉冲和几何光学的混合体，但又带着点……古典机械律动的美感！它可能记录着某个失落文明的艺术，或者……一种全新的信息存储理论！我已经研究了它三个月，毫无进展！我甚至不敢用强能量去刺激它，怕毁了里面的内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渴望，“乔克说你们能‘感觉’到信息的‘味道’？这太神奇了！也许……也许你们不需要完全理解编码，就能判断出它的大致内容和状态？拜托了！我可以付钱！或者……用我收集的其他有趣数据交换！”

一个痴迷于未知技术的学者，带着一件无法解读的“有趣物品”找上门。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青鸾再次看向小丫。小丫闭着眼睛，仔细感知着门外。

“……他……没有恶意，”小丫用极低的声音说，“‘想法’很集中，就是对他怀里那个东西的‘好奇’和‘着急’。情绪是‘兴奋’和‘一点点害怕搞砸’。没有‘坏影子’的味道，也没有‘渡鸦’那种……深沉的‘秘密’感。就是……一个‘书呆子’。”

青鸾沉吟片刻。接触“孢子”这样的边缘学者，或许是打入那个圈子、获取非正统知识的捷径。而且，处理一件“有趣但不危险”的物品，风险相对可控，也能检验她们新装备的效果，顺便赚点外快。

她示意小丫做好准备，然后缓缓打开了舱门，但只开了一条缝，足够看清外面的人和她自己变声器的声音传出。

“什么物品？大致描述。你能出到什么价钱？”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孢子”看到门开了一条缝，眼睛一亮，连忙将怀里用防尘布裹着的物体展示了一下，揭开一角。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五厘米厚的金属板，颜色是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仿佛天然生长出来的螺旋纹路和细微的凸起，那些凸起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偶尔会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彩虹般的光泽。

“就是这个！我叫它‘虹纹铜板’！是在‘卡戎共识’边境一个废弃的前哨站垃圾堆里找到的，和一堆破烂传感器在一起。我试过所有常规读取方式，毫无反应。但它绝对不普通！你瞧这纹路，这材质！”他的语气充满赞叹，“至于报酬……200信点怎么样？只要你们能告诉我它是不是‘活’的？里面有没有可读信息？大致是什么性质的？如果能有更进一步的发现，我可以再加！”

200信点，对一个边缘学者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算不上离谱。态度也算坦诚。

青鸾看了看小丫，小丫盯着那铜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感知，然后对青鸾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没有感觉到直接的危险气息。

“东西留下，预付50信点作为订金和风险抵押。四十八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如果物品带有未声明的危险属性导致我们受损，订金不退，且你需要赔偿。同意就交易，不同意请离开。”青鸾开出条件。

“孢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门缝后青鸾模糊的身影，咬了咬牙：“好！成交！”他小心地将铜板放在门口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五张10信点的实体货币卡，从门缝塞了进来。“那就拜托了！我住在C区第七螺旋，公共数据库侧面的‘杂乱书堆’书店楼上，门牌是‘苔藓-7’。有了结果，随时联系这个频段！”他又塞进来一张写着匿名通讯码的纸条。

青鸾捡起钱和纸条。“四十八小时。不要主动联系我们，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笔交易。”

“明白！明白！绝对保密！”“孢子”连连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铜板，这才转身，迈着有些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青鸾等他走远，才快速将铜板拿进屋内，关上门，启动屏蔽和扫描。

“感觉怎么样？”她问小丫。

小丫走到工作台边，仔细看着扫描仪初步显示的图像：“很奇怪……它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听，好像有非常非常慢的‘能量’在流动，像血液，但更……‘规律’？没有‘情绪’，也没有‘记忆’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工具’？或者‘钥匙’？”

“钥匙？”青鸾心中一动。她调整扫描仪，对准铜板表面那些细微的、闪烁虹彩的凸起。

放大，再放大。

在极高的分辨率下，那些凸起呈现出令人惊讶的结构：它们并非简单的晶体或金属瘤，而是极其微小的、结构复杂的多面体，每个面的角度和反射特性都略有不同，共同构成了那变幻的虹彩。更奇特的是，这些多面体的排布，并非完全随机，似乎隐含着某种……分形数学的规律？

青鸾尝试用极微弱的、多频段的光束扫描这些凸起结构。当扫描光束的某个特定频率（恰好位于可见光谱边缘，接近紫外线）掠过铜板表面时，异变发生了！

那些虹彩凸起仿佛被“唤醒”，内部缓慢流动的能量骤然加速！整个铜板表面的螺旋纹路同时亮起极其黯淡的、水波般的微光！铜板中央，那些纹路交织最密集的区域，光线缓缓汇聚，竟然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极其模糊、不断抖动的三维图像片段！

那似乎是一个结构复杂的、由无数光线管道和节点构成的立体网络的一小部分！网络不断延伸、变化，节点闪烁，仿佛在演示某种动态过程。

图像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因能量不继而溃散消失。铜板恢复原状，但表面温度略有升高。

青鸾和小丫目瞪口呆。

“刚才那个……是星图？还是某种……电路图？或者……能量流动示意图？”小丫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信息存储。”青鸾心跳加速。这铜板的激活方式如此特殊，其呈现的内容又如此抽象而宏大，绝非寻常文明造物。“孢子”说是在“卡戎共识”边境前哨站找到的……“卡戎共识”是一个以高度集体意志和精密社会工程闻名的文明联合体，其边境区域发现这种东西，耐人寻味。

她们似乎，又意外地捡到了一块可能通往更大谜团的碎片。

这悬梯，由星钥、蓝尘、“渡鸦座-γ”、虹纹铜板……一块块拼接，正通向一片她们无法想象的、深邃而危险的星空。而她们，已无路可退，只能向上攀爬，在黑暗中摸索，寻找那一线或许存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