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0信点。
这笔数额对几天前还在为下一顿合成餐饼发愁的青鸾和小丫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它意味着安全,意味着选择,意味着短暂喘息的空间。但此刻,当她们互相搀扶着,蹒跚在返回“废铁巷”那冰冷狭窄的通道里时,这笔沉重的财富压在心头,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隐忧。
小丫几乎把全身重量都靠在青鸾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未干,步伐虚浮。刚才那最后倾尽全力的“秩序脉冲”,不仅耗尽了她的精神,似乎还触动了她意识深处某些尚未完全稳固的东西。她的感知变得有些过载后的迟钝和紊乱,外界细微的“杂音”此刻听起来像是隔着厚重棉花的模糊喧嚣,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空洞的不安。
“青鸾姐姐……”她的声音微弱,“我‘听’不清了……外面好像很安静,又好像很吵……脑子里面,一直有那个‘环形房间’的影子……还有‘背叛’那个词……在打转……”
“是精神透支的后遗症,休息一下会好。”青鸾扶紧她,声音放得很轻,但自己的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强行引导秩序能量共鸣,对她的负担同样巨大,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如同被掏空的泉眼,只余下干涸的刺痛和空虚感。但她必须撑住。
一路上,她们尽可能避开有监控的主干道,穿行在维护通道和货物堆场之间的缝隙。夜(模拟的)已深沉,这些区域人影稀少,只有不知疲倦的清洁机器人和偶尔巡逻的安保无人机掠过,冰冷的扫描光束扫过她们时短暂停留,又漠然移开。中继站的法则之一:只要不触发警报,不侵入禁区,边缘地带的晦暗行迹往往被默许。
终于回到“废铁巷”第七堆叠B7号那扇厚重的舱门前。青鸾快速解锁,扶着小丫闪身进去,门在身后闭合落锁的“咔哒”声,此刻听起来如此令人安心。
狭小的空间里,混乱的信息背景噪音被老旧的屏蔽层削弱,只余下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小丫几乎是瘫倒在折叠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青鸾强撑着精神,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常侵入的痕迹,然后启动干扰器,才从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应急的营养剂和净水。
两人默默补充着能量和水分,谁也没有说话。过度消耗后的虚弱和“梦魇之茧”带来的精神冲击,需要时间来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小丫的呼吸才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沉睡。青鸾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却没有睡意。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幅抽取出的图像——银灰色的环形大厅,空置的休眠舱,中央柱体内缓缓旋转的、冰冷而恢弘的光之符号。
“导航信标–‘渡鸦座-γ’–静默协议激活–最后校准坐标:……”
导航信标。通常是星际航行中的重要基础设施,为船只提供精确的跃迁定位、航道校正和危险区域预警。一个如此规模、结构精密、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信标站,为何会陷入“静默”?“最后校准坐标”指向哪里?那些空置的“休眠舱”又意味着什么?是为了长期值守的人员准备的吗?他们去了哪里?
“渡鸦”看到这个名字时的细微僵硬,以及那句警告——“沉入历史尘埃的名字”、“只会招致更可怕的注视”——都表明“渡鸦座-γ”绝非普通的废弃设施。它牵扯的,可能是某个被刻意掩盖的重大事件,甚至是禁忌。
还有那蓝色的粉末。分析结果显示它可能来自更古老、更异质的源头。它和“渡鸦座-γ”有关联吗?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线索?
疑问如同藤蔓,在黑暗中疯长,缠绕着青鸾的思绪。她们在无意中,似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一片布满迷雾和陷阱的古老战场,而交战的双方(或多方)可能早已湮没在时光中,只留下这些充满怨念、恐惧和秘密的残骸,如同飘荡在星海中的幽灵,等待着被唤醒,或者……拉人陪葬。
但她们没有退路。星钥和核心碎片的存在,注定她们无法真正隐匿于平凡。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危险找上门,不如主动去了解,去准备,哪怕只是多看清一点点迷雾后的轮廓。
“需要信息……更多、更深入的信息。”青鸾无声地自语。关于“渡鸦座-γ”,关于可能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或文明,关于“秩序侵蚀”更系统的记载,关于蓝色粉末可能指向的源头……甚至,关于“渡鸦”和“扳手”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
公开渠道显然指望不上。回音港的信息枢纽或许有相关存档,但她们已经辞职,且埃利斯管理员的态度暧昧,档案室本身也似乎不再安全。
灰色渠道?之前的中间人和情报贩子或许能提供一些边缘信息,但涉及“沉入历史尘埃”的禁忌,价格恐怕是天价,而且真实性存疑,更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或许……可以从“渡鸦”他们这条线入手?对方既然主动雇佣她们处理如此棘手的“货物”,并支付了丰厚报酬,至少暂时建立了某种脆弱的“业务关系”。能否利用这一点,在不触及对方底线的前提下,迂回地获取一些相关信息?比如,借口为了更好地完成后续可能的“技术活儿”,需要了解某些“背景知识”以避免再次触发高风险?
风险极高。“渡鸦”明显是警惕且界限分明的人。任何过界的试探都可能招致敌意,甚至灭口。
另一个方向:中继站内那些游离于官方和黑市之间的“边缘学者”或“历史拾荒者”。埃利斯的资料里提到他与这类圈子有联系。这些人往往对失落文明、异常现象有着偏执的兴趣,掌握着一些非正统的、零碎但却可能关键的知识。如果能接触到他们……
但这同样需要契机和引荐。她们现在只是两个刚刚在中继站底层站稳脚跟、有点“特殊手艺”的匿名者,缺乏进入这类圈子的门路。
疲惫和思绪的混乱最终让青鸾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她靠着墙壁,意识渐渐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浅眠,梦中似乎有银环旋转,有蓝尘闪烁,还有无数无声呐喊的扭曲面孔……
第二天,她们在“废铁巷”特有的、混杂着金属敲击、粗口叫骂和劣质引擎轰鸣的“晨曲”中醒来。休息了一夜,精神和体力恢复了大半,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然萦绕不去,尤其是小丫,眼神少了些之前的灵动,多了几分沉静和不易察觉的惊悸后遗症。
“感觉怎么样?”青鸾问。
“好多了,”小丫揉了揉眼睛,“就是……脑子里那个环形大厅的图像,还有‘背叛’的感觉,还是很清晰,好像印上去了一样。”她顿了顿,有些不安地看向青鸾,“青鸾姐姐,我们……是不是不该接那个活儿?那个‘茧’里面的东西……感觉比‘坏影子’还要……‘脏’,不是邪恶的那种‘脏’,是很多很多痛苦和绝望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脏’……”
青鸾沉默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抱住妹妹。“我们没得选,小丫。在那个关头,我们需要钱,需要信息,也需要证明我们有被‘利用’的价值。有时候,危险的合作比孤立的暴露更安全一点。”她松开手,看着小丫的眼睛,“但我们以后会更小心,设定更严格的底线。这笔钱,能让我们暂时不用为了生存去接那些最危险的任务。我们可以用它来准备,来学习,来变得更强。”
小丫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嗯。我们要变强,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才能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以“废铁巷”为据点,进入了蛰伏和准备阶段。
首先,是改善生存条件。她们用200信点续租了B7号单元两个月(和原租客的转租协议到期后,可以直接与松散的管理方续签),又花了150信点,从黑市购买并自行安装了一套性能更好的二手复合屏蔽装置,替换掉了老旧的基础型号。新装置不仅能有效防御常规扫描和低强度信息渗透,还带有被动预警功能,一旦有未授权的强力探测或试图突破屏蔽的行为,会发出警报。
其次,是升级装备。青鸾花费300信点,添置了几样关键物品:一个精度更高、带有基础物质溯源码分析功能的便携扫描仪;一套轻型但有效的个人能量护盾发生器(可抵挡低功率能量武器和物理冲击);两件带有内部循环和基础过滤功能的连体防护服(应对可能的有害环境或生化污染);以及一些用于信息作业的专用工具和耗材。她们现在有钱购置更好的神经阻隔贴片和意识稳定仪,但青鸾没有选择最高档的型号——过于专业的装备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身体和能力的恢复与训练。她们购买了一些品质更好的营养补充剂,并尽量保证规律的作息。青鸾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更细致地感应和控制体内那股微弱的秩序能量,不再是粗暴地引导外放,而是练习如何在体内流转、温养,甚至尝试用它来缓慢冲刷“梦魇之茧”残留在精神上的些许阴冷不适感。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且伴有未知风险,但她别无他法——星钥和核心碎片是她最大的依仗和谜团,必须学会与之共存,并挖掘其力量。
小丫则专注于恢复和精炼她的感知能力。过度透支后,她的“听觉”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对强烈、混乱的情绪和信息的敏感度有所下降(或许是一种保护性适应),但对某些更隐晦、更“深层”的联结或痕迹,却似乎有了模糊的感应。她开始练习更主动地控制感知的范围和方向,试图分辨不同“信息气味”的细微差别,就像在喧嚣中努力捕捉特定的音符。
在此期间,她们也小心地关注着外界的动静。青鸾会定期匿名接入中继站的公共信息流和几个半公开的灰色论坛,留意是否有关于档案室记录仪事件的后续风声,或者“回音港”安全办公室、埃利斯管理员的异常动向。表面看来,一切似乎风平浪静。记录仪事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然消散。埃利斯没有试图联系她们,安全办公室也没有特别的公告。
但小丫偶尔会感觉到,在“废铁巷”外围,或者当她们去黑市采购时,似乎有非常隐晦、一闪而逝的“视线”扫过。不是之前那种黏腻冰冷的持续监视,更像是……例行公事的扫描,或者偶然的注意?难以确定。
“渡鸦”那边也再无音讯。那笔巨款之后,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蛰伏的第七天下午,当青鸾正在工作台前尝试用新扫描仪分析之前留下的一点“梦魇之茧”环境尘埃样本(极其微量,取自维护间地面)时,小丫忽然从床边抬起头,侧耳倾听状。
“青鸾姐姐,”她轻声说,“外面……巷子口,好像有人在‘打听’。”
“打听什么?”青鸾立刻警觉。
“听不清具体……但‘气味’是冲着‘有特殊手艺的信息处理者’来的……而且,不是‘渡鸦’那种‘冷’和‘干脆’的感觉,是……有点‘油滑’,又有点‘急切’……还有……”小丫皱了皱鼻子,“一点点‘学术’味儿?像埃利斯先生那种,但更……杂乱?”
边缘学者?还是某个寻求技术帮助的私人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