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梦境残留……跨维度信息污染……”青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短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便携终端的边缘。屏幕的光映在她凝重的脸上。“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异常物品’的范畴。”

小丫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眉头紧锁：“青鸾姐姐，‘梦’的味道……怎么装进‘货物’里？还有‘跨维度’……是像我们穿过星门时那种‘折叠’的感觉吗？但那是空间……信息也能‘折叠’到别的‘地方’去吗？”

这些问题，青鸾也无法回答。宇宙的深邃和文明技术的千奇百怪，远超她们当前的认知。但“渡鸦”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而预付的150信点已经匿名到账，她们没有太多退路。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需要针对性防护，尤其是精神层面。”青鸾调出中继站非官方物资交换网络的界面，开始搜索。“神经阻隔贴片肯定不够。我们需要更强的意识锚定设备，或者至少是高效的信息过滤屏障。”

经过一番搜寻和艰难的讨价还价，她们又花掉了近100信点，通过一个信誉存疑但据说“货品路子野”的中间商，购买了两件二手装备：

一件是“便携式认知稳定仪”，外形像个厚重的金属颈环，据说能释放特定频率的谐波场，帮助佩戴者稳定自我意识，抵御中等强度的信息冲击和认知扭曲。但说明书警告，对“强感性冲击”或“概念层级污染”效果有限，且长时间使用可能导致头痛和精神疲惫。

另一件是“广谱信息过滤镜片”，可以安装在她们现有的护目镜上。镜片内置了多层动态滤波算法，能实时解析视觉信号中掺杂的异常信息编码或精神暗示图案，并将其过滤或高亮标记为无害的视觉噪声。理论上，这可以避免直接“看到”某些不该看的东西而引发精神污染。但卖家坦承，面对真正高阶或未知的编码方式，镜片可能失效，甚至产生误导性显示。

装备简陋，聊胜于无。剩下的时间，青鸾反复检查、调试这些设备，并和小丫复习上次处理高风险物品时的应急流程。她们还约定了一套简单的手势信号，以备在无法言语或通讯受阻时使用。

“如果感觉任何不对劲，尤其是自我认知模糊、记忆混乱、或者看到无法理解且持续存在的幻象，立刻启动净化脉冲，然后撤退。报酬再高，也没有命重要。”青鸾严肃地叮嘱。

小丫用力点头：“嗯，我知道。我会仔细感觉的。”

约定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到来。依旧是模拟的深夜，依旧是D区下层迷宫般的货运通道。她们换上了更不起眼的深色工装，将新购置的装备佩戴妥当，悄然离开了“废铁巷”。

前往废弃03号维护间的路似乎比上次更加漫长和压抑。通道里的灯光似乎更暗了，阴影也更加浓重。小丫一路都紧绷着小脸，不时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远处无形的低语。

“有很多……‘杂念’，”她低声对青鸾说，“不是针对我们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碎片，很模糊，但感觉……很‘疲惫’，很‘悲伤’，还有……‘恐惧’。”她顿了顿，“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是整个中继站的“信息背景噪音”发生了变化，还是这片区域受到了什么影响？青鸾无从判断，只能将警惕提到最高。

维护间的门依旧虚掩，透出那盏接触不良的旧灯的惨淡光线。推门进去，里面的场景却与上次略有不同。

“渡鸦”依然裹在宽大的深色斗篷里，站在房间中央。但那个叫“扳手”的高大身影这次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大约半人高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外壳是哑光的黑色合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接口，只有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幽绿色指示灯的观察窗。几条粗大的线缆从容器底部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放在地上的、外形笨拙的便携式能量抑制装置上，装置发出低沉、稳定的嗡嗡声。

仅仅看着那个黑色容器，青鸾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它散发出的存在感极其微弱，近乎“空无”，但正是这种刻意营造的“空无”，反而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周围的光线和注意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它，然后感到一种轻微的、仿佛灵魂要被抽离的晕眩。

小丫的身体瞬间绷紧，抓住了青鸾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那里面……是‘空’的，但又‘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好多……好多层‘薄薄的膜’，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印着不一样的……‘梦’……它们在‘呼吸’，很慢，很乱……还有……”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容器外面，缠着好多好多‘线’，透明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连着它，有些线还在轻轻‘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通过这些线，看着这里……”

青鸾颈后的汗毛倒竖。小丫的描述抽象而诡异，但她毫不怀疑其真实性。这件“货物”的诡异程度，远超预期。

“渡鸦”似乎对她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她（青鸾现在基本确认对方是女性）向前走了半步，变声处理过的声音响起：“看来你们的‘眼睛’确实很特别。这样也好，省去我很多解释的麻烦。”她指了指那个黑色容器，“目标在里面。我们称之为‘梦魇之茧’。来源……你们不需要知道。任务是：第一，评估其内部‘梦境残留’的稳定性、污染强度及扩散风险；第二，尝试在不触发其自我保护机制的前提下，追溯其表层梦境中至少一个相对完整的‘意象核心’或‘情绪锚点’，并解析其可能指向的现实事件、地点或个体信息；第三，如果可能，找到安全剥离或至少是暂时‘安抚’其中一层最活跃梦境残留的方法。注意，任何粗暴的接触或信息抽取尝试，都可能引发‘茧’的应激反应，导致其中的‘梦魇’碎片大规模扩散，污染周围的信息场，甚至可能……”她顿了顿，“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比如将附近的生命体暂时拉入其梦境碎片中。”

“报酬。”青鸾直接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基础任务完成，800信点。成功追溯并解析一个有效‘意象核心’，额外300。找到安全‘安抚’方法，再额外500。预付150已付。”渡鸦报出的数字令人心跳加速，但联想到任务的危险性，这报酬合情合理。“工具和工作环境在那边。”她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比上次工作间里更专业的“深层意识信号干涉仪”，以及配套的隔离头盔、数据记录阵列和几个不同型号的信息探针。仪器周围同样设置了小型的局部能量屏蔽场。

“扳手在外面布置了更强的外围抑制场，理论上可以遏制小规模的泄漏。但如果‘茧’出现剧烈波动，这个房间的屏蔽未必能完全阻隔。所以，建议你们动作快，且精准。”渡鸦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依旧是四十八小时。食物和水自备。现在，开始吗？”

青鸾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小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开始。”

渡鸦不再多说，退到了房间的阴影角落里，如同融入了墙壁。她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青鸾知道，她一定在密切观察。

青鸾和小丫走向工作台。首先，她们需要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对“梦魇之茧”进行初步扫描。青鸾启动了干涉仪，调整到最低强度的广谱扫描模式，将探针的感应端缓缓对准几米外的黑色容器。

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立刻剧烈跳动起来！那并非稳定的信号，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相互撕扯、毫无规律的混沌波纹。干涉仪自带的过滤算法疯狂运转，试图解析出一些有意义的模式，但屏幕上跳出的解析结果全是乱码和错误提示。

“信号极度混乱……无法锁定单一信息源……存在多层级叠加干扰……”青鸾读着数据，心往下沉。常规的扫描方式几乎无效。

“让我……试试用‘感觉’去‘看’一层？”小丫轻声说，戴着过滤镜片的眼睛紧紧盯着容器顶部的观察窗。那幽绿色的指示灯在她眼中映出一点诡异的光。

“很危险。”青鸾反对。

“但隔着容器，还有抑制场，应该……没那么直接。而且，青鸾姐姐，你操作仪器，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告诉你我‘感觉’到了什么，也许能找到突破口。”小丫坚持道，“不然，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青鸾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说得对。她们的优势就在于小丫这非常规的感知能力。

“……好。但是，一旦感觉任何不适，哪怕是最轻微的拉扯感或迷失感，立刻撤回！明白吗？”

“明白。”

小丫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整个人进入一种专注的“聆听”状态。青鸾则紧紧盯着干涉仪的屏幕，同时分神关注着小丫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丫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描述着什么。

“……很多层……像剥开的洋葱……最外面几层……是‘恐惧’，很多很多人的‘恐惧’，混在一起……失重，窒息，黑暗，冰冷……还有……被注视的感觉……黏稠的注视……”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再往里……有‘悲伤’……很深很重的‘悲伤’……像是失去了非常重要……无法挽回的东西……还有‘愤怒’……炽热的，想要烧毁一切的‘愤怒’……这些情绪像颜色一样，染在那些‘梦’的薄膜上……”

“能找到相对清晰、独立一点的‘画面’或‘场景’吗？”青鸾低声引导，同时在干涉仪上尝试根据小丫的描述，调整扫描参数，聚焦于情绪光谱较强的频段。

“……努力……有一层……‘愤怒’的红色多高高的……柱子？像是废墟……天空是暗红色的……有巨大的……影子，在动……看不清楚……还有声音……很多人在喊叫，奔跑……然后是……爆炸的光……很亮……”小丫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稳住！小丫，描述细节！柱子的样子？影子的形状？喊叫的语言？”青鸾迅速记录，同时尝试用干涉仪锁定小丫感知到的这个“愤怒梦境层”。

“……柱子……是黑色的，表面有裂纹，好像刻着东西……影子……很高大，不止一个……它们的‘动作’……不像是走路，像是在……‘滑行’？或者‘变化’？……声音……语言听不懂……但情绪很清晰……绝望，还有……决绝？”小丫的呼吸变得急促，“青鸾姐姐……这一层……感觉……‘粘性’很强……我的‘感觉’有点……被吸住了……”

“撤回来！现在！”青鸾立刻命令，同时启动了工作台旁的净化脉冲发生器。

小丫身体一颤，猛地睁开眼睛，踉跄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好……好险……那一层梦，好像有‘意识’的触角，想把我拉进去……”

青鸾扶住她，看向干涉仪屏幕。刚才那一瞬间的聚焦，仪器捕捉到了一些极不稳定的信号碎片。经过艰难的降噪和还原，屏幕上勉强呈现出一幅扭曲、模糊的单色图像片段：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黑色方尖碑（也许就是小丫说的柱子）的底座，背景是翻滚的暗红色云层。图像边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快速移动的扭曲阴影。信息太少，但至少确认了小丫感知到的画面并非完全虚幻。

“休息一下。”青鸾递给小丫一杯水。她们需要更系统的方法。直接让小丫去感知不同层次，风险太高，且效率低下。

青鸾将目光投向那台“深层意识信号干涉仪”。这台仪器理论上可以模拟出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去“轻触”目标信息场，激发其反馈，从而进行非侵入式的探测。通常用于分析沉睡或低活性意识体，或者像眼前这种，承载着意识残留的非生命载体。

但用它来“轻触”“梦魇之茧”，无异于用一根羽毛去试探沉睡猛兽的鼻尖。

“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直接去‘读’梦的内容，”青鸾思索着说，“而是去分析这些梦境残留的结构‘应力点’、情绪能量的‘淤积点’？找到最脆弱或最活跃的‘节点’，然后尝试用干涉仪进行微调或‘引流’，达到‘安抚’或剥离部分碎片的目的？”这更像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外科手术”，需要对目标结构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改变了策略。青鸾操作干涉仪，进行极其精细的、多频段、低强度的扫描，尝试构建“茧”内部梦境残留的能量分布拓扑图。小丫则作为“校准仪”和“预警器”，随时反馈青鸾的扫描动作是否引起了“茧”内部某个层次的异常反应，或者感知哪里存在明显的“能量淤积”或“结构薄弱点”。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次微弱的扫描刺激，都像是在雷区边缘试探。小丫必须全神贯注，分辨那些细微的“涟漪”和“悸动”。青鸾则要精确控制干涉仪的每一个参数，如履薄冰。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时间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终于，在无数次试探和调整后，干涉仪结合小丫的感知反馈，在屏幕上构建出了一个极其粗糙、但大致能看出轮廓的“茧”内部结构模型。那是一个由无数层半透明、相互嵌套又部分粘连的“情绪-信息薄膜”构成的复杂球体。薄膜上布满了代表不同情绪能量的“色斑”和代表信息碎片的“光点”。在球体的偏下方位置，青鸾注意到有一小片区域，那里的“薄膜”格外稀薄，颜色黯淡（代表情绪能量较低），但粘连却异常紧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结构核”。而在球体另一侧，则有一片巨大的、不断翻涌的“红色-黑色”混杂区域（对应小丫感知到的“愤怒-恐惧”层），那里的能量高度淤积，薄膜剧烈起伏，仿佛随时可能破裂。

“那个‘结构核’……”青鸾指着模型上那个黯淡的小点，“情绪能量低，结构稳定，可能包含的不是强烈的情绪记忆，而是某种……更‘基础’、更‘概念性’的东西？也许是某个‘地点’的纯粹空间记忆，或者一个‘符号’的印记？如果能安全接触它，或许能提取到相对清晰的‘意象核心’，用于溯源。”

“但是怎么接触？”小丫看着模型，“它藏在很深的地方，外面裹着很多层其他梦。”

青鸾调出干涉仪的一个高级功能模块：“我们可以尝试进行‘谐振剥离’。用一组特定频率的、极其微弱的干涉波，同时作用于这个‘结构核’外围的几层薄膜上，引发它们与核心之间那异常紧密的‘粘连点’发生谐振，理论上可以暂时削弱其连接，让核心短暂地‘暴露’出来一点。但这需要同时精确命中至少三个关键‘粘连点’，并且谐振频率必须与它们的固有频率完全匹配。错一点，就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塌陷。”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几乎不可能靠计算完成的操作。但她们有小丫。

“我来感觉那些‘点’的‘频率’。”小丫戴上干涉仪配套的、能将她感知到的模糊频率反馈给仪器的辅助头盔，“青鸾姐姐，你调整参数，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感觉’对了。”

又一次危险的协作开始了。小丫闭上眼睛，将感知缓缓探向模型指示的那个“结构核”周围。她需要忽略那些汹涌的情绪噪音，专注捕捉那些连接点细微的、固有的“振动”。

“……第一个点……感觉像……很低沉的‘嗡’……带一点点‘涩’……”小丫描述着。

青鸾快速调整干涉仪的第一个输出频道。

“……不对……再高一点点……嗯……接近了……停！就是这个感觉！”

第一个频率锁定。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点的频率都微妙不同，捕捉和锁定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小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微微摇晃。青鸾也感到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剧烈消耗。

当三个频率终于全部锁定，并输入干涉仪的谐振序列时，时间又过去了近十个小时。

“准备……启动谐振序列。”青鸾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看了一眼角落里如同雕塑般的“渡鸦”，又看了看身边几乎虚脱的小丫，按下了执行键。

干涉仪发出一阵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三束无形的、精确调谐的干涉波，穿透黑色容器的外壳和抑制场，射向“梦魇之茧”内部那特定的三个点。

工作台上，那构建出的模型猛地闪烁了一下！代表“结构核”的黯淡小点周围，几层薄膜的颜色瞬间变得半透明，连接处的光点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而那个“结构核”本身，仿佛被从沉睡中轻轻扰动，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