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状探测装置消失在D区深处通道的黑暗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只留下冰冷的余味和更多未解的谜团。返回B7号单元后,青鸾和小丫久久无法平静。那装置非人非机械的诡异感,以及它与蓝色粉末之间清晰的联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
“它还会回来吗?”小丫蜷缩在折叠床上,裹着毯子,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不知道。”青鸾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它肯定在寻找什么,或者定期巡视某些区域。废铁巷靠近D区边缘,可能只是它巡逻路线的一小段。”她调出便携终端,将今晚观察到的装置外形特征、移动方式、能量波动模式(虽然微弱)以及小丫感知到的“线”的变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我们需要提高警惕,尤其是晚上。最好在门口增设一个被动式的能量扰动传感器,如果它再次接近,至少能提前预警。”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在警惕和不安中度过。青鸾从黑市购买了必要的零件,改装了一个简单的定向能量扰动警报器,安装在门内侧,指向通道方向。白天,“废铁巷”依旧嘈杂混乱,但到了深夜,两人都会保持浅眠,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异常。
然而,那个装置再也没有在附近出现。小丫偶尔能模糊感觉到那根“蓝色粉末线”在远处移动,但方向飘忽不定,似乎在中继站更核心或更偏僻的区域活动。它就像一个游荡的暗影,不知目的,难以捉摸。
“匿踪者#4471”的帖子也在灰色论坛里沉寂了下去,再无人回复或提及,仿佛从未出现过。
表面上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青鸾深知这一点。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寻求突破,哪怕只是多了解一点这个迷宫般的环境。
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和分析目前获得的所有线索和信息,试图找出可能的交叉点或研究方向。
首先,是关于“渡鸦座-γ”和“静默信标”。这是“渡鸦”明确警告过的禁区,但也是目前线索相对“具体”的一条。青鸾尝试在公开的星图数据库(哪怕是过期的民用版本)中搜索“渡鸦座-γ”这个名称,结果为空。它要么是一个未被公开记载的内部代号,要么其相关信息已被系统性地从公共记录中抹除。关于“静默协议”和“γ级废弃协议”,在公开的技术文档或历史事件记录中也找不到确切匹配。
“孢子”那边,在收到她们的初步报告和退回的部分报酬后,又热情地发来过几条信息,分享了他对“卡戎共识”早期技术的一些零碎研究,但都没有直接触及“渡鸦座-γ”或“静默信标”。他似乎更专注于技术细节本身,对背后的历史或事件兴趣不大。青鸾小心地维持着这条线,偶尔回应一些技术性问题,但绝不主动提及敏感内容。
其次,是虹纹铜板和其投影出的动态网络。这东西的技术原理成谜,但“孢子”提到它来自“卡戎共识”边境。青鸾开始匿名搜集关于“卡戎共识”的历史资料,尤其是其早期扩张时期、边境冲突以及技术发展的非主流观点。她发现,“卡戎共识”在崛起初期,曾大量吸收、改造甚至“消化”了许多周边弱小文明或前代遗迹的技术。其技术体系因此带有明显的“拼凑”和“实用主义”特征,但核心逻辑始终围绕着维系集体意志和社会稳定。虹纹铜板那种冰冷、精密的“非人”美感,与“卡戎共识”后期高度统一但依然保留某种“社会性”风格的技术产品,似乎有所不同。它更像是一种被“卡戎共识”获取并试图理解的“外来物”。
第三,也是最神秘莫测的蓝色粉末及其关联装置。这东西似乎独立于前两条线索,但又隐约透着某种关联(小丫感觉到的“质感”相似性)。分析显示它涉及高等的“信息-能量复合结构”甚至非欧几里得拓扑,关联装置则表现出高度的自主性和目的性。这绝非普通文明或势力能够轻易掌控的技术。它可能指向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甚至可能已经“非人”的源头。
三条线索,如同三条来自不同方向的丝线,在黑暗中漂浮,暂时看不到交汇的点。但青鸾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们最终都指向某个共同的、巨大的阴影——或许与“秩序侵蚀”的根源,或许与星钥的来历,或许与这个宇宙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关。
要厘清这些,她们需要更专业、更深入的知识,需要接触那些真正了解宇宙隐秘历史和技术边界的“知情者”。然而,“渡鸦”那条线过于危险,“孢子”的层次可能不够,公开渠道信息有限。
就在青鸾感到有些无从下手时,一个偶然的发现,为她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侧门。
那是在她们蛰伏近一个月后的一天。青鸾在整理从灰色论坛和各种非官方信息流中抓取的数据碎片时(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工作,试图从海量噪音中过滤出有价值的片段),注意到一个重复出现的、非常隐晦的“讨论组”接入标识。这个标识通常夹杂在一些关于古代语言学、异常物理现象或前文明考古的冷门技术讨论串末尾,作为“延伸阅读”或“深度交流”的邀请,需要特定的验证密钥才能进入。标识的图案很简单:一只线条简练、由无数细小数据流构成的抽象乌鸦侧影,栖息在一截断裂的、同样由数据流构成的树枝上。
“群鸦栖枝”。
这个图案本身并不特别显眼,混在无数其他小团体或私密论坛的标识中。但“乌鸦”这个意象,让青鸾立刻联想到了“渡鸦”。是巧合?还是某种关联?
她尝试追踪这个标识出现的上下文。发现它往往出现在一些讨论涉及“失落协议”、“非标准信息编码”、“跨维度常数异常”、“静默设施”等话题的帖子后面。讨论的参与者ID大多经过多次转译和伪装,发言风格理性、克制,充满技术术语,但偶尔会流露出对“正统学术圈”僵化或“官方信息管控”的不满。
这像是一个由边缘学者、独立研究员、或许还有一些情报贩子或冒险家组成的、对宇宙隐秘知识有着共同兴趣的松散网络。“群鸦栖枝”——群鸦聚集,栖息在知识的残枝上?这个隐喻很有意思。
如果能进入这个“讨论组”,或许能接触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和人物。但如何获得验证密钥?强行破解风险太高,且容易触发警报。
青鸾想到了“孢子”。他自称是边缘学者,又对虹纹铜板这类“非标准”技术着迷,会不会也是这个“群鸦”网络的成员或至少有所耳闻?
她斟酌了许久,决定进行一次谨慎的试探。她没有直接询问“群鸦栖枝”或验证密钥,而是在下一次与“孢子”交流关于“卡戎共识”早期技术中“外来影响”的可能性时,“无意中”提到:
“……最近在梳理一些零散资料,发现某些非主流的技术讨论圈,似乎对这类‘异质’技术的整合过程有更深入的见解。可惜很多深层交流需要特定门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者很难触及。”
信息发出后,青鸾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几个小时后,“孢子”回复了,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兴奋:
“哈哈,你说的是那些‘老鸟’们的巢穴吧?确实,他们手里有些真东西,但门槛也高,而且……脾气古怪,警惕性很强。怎么,青女士(他默认了青鸾的化名性别)有兴趣?”
有戏!
青鸾谨慎地回复:“只是好奇。觉得正规渠道的信息过滤太严重,有些疑问始终找不到答案。比如我们之前处理的那块铜板,其编码原理似乎就完全不同于主流体系。”
“理解,完全理解!”“孢子”很快回复,“那东西的编码方式,我也在一些‘老鸟’们私下流传的残篇里见过类似的描述,被称为‘织网者语法’或者‘光枢语’,据说是某个早已消散的、专注于宏观信息架构的古代文明留下的遗产,但具体是哪个文明,众说纷纭。‘卡戎共识’早期可能得到过一些碎片并试图破译。你想接触他们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不过,我不能保证成功,而且他们可能会对你进行‘测试’。”
“织网者语法”?“光枢语”?古代专注于宏观信息架构的文明?这些信息让青鸾精神一振。这似乎与虹纹铜板的动态网络投影对上了!
“非常感谢。‘测试’是应该的,我们理解规矩。”青鸾回复,“如果可以,请转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是有能力的信息处理者,对古代技术和非标准信息体系有实践经验(可以提及铜板的事,但不要透露具体激活方式和投影内容),渴望了解更多,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或交换信息。绝不触碰敏感底线。”
“好的,包在我身上!”“孢子”似乎很乐意充当这个中间人,“等我消息!”
两天后,“孢子”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里面包含了一个复杂的动态验证码,以及一个简短的地点和时间:
“明晚,标准时2100。C区,第七螺旋,‘杂乱书堆’书店后门小巷,第三个废弃通风井口。将验证码展示给守门人。只许一人前来。祝好运。”
“孢子”自己的住处附近!这增加了些许可信度,但也可能是陷阱。只许一人前去,风险更高。
“我去。”青鸾对小丫说,“你留在家里,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我超过约定时间没回来,或者发出紧急信号,立刻带着东西转移,去我们之前说好的备用地点。”
“不行!太危险了!”小丫立刻反对,“要去一起去!我能感觉到不对劲!”
“小丫,听话。”青鸾按住她的肩膀,“对方要求只许一人,我们贸然破坏规矩,可能连门都进不去。而且,你需要留在这里作为后援和预警。你的感知能力,是我们最重要的安全保障之一。如果我被困,你是唯一可能找到我并想办法的人。”
小丫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随时联系。”
青鸾开始准备。她将星钥和核心碎片留在B7号最隐秘的保险处,只带了便携终端、经过伪装的扫描仪、神经阻隔贴片、意识稳定仪颈环,以及藏在小腿侧袋里的微型能量切割器和几枚非致命性震荡球。她换上不起眼的深灰色连体工装,外面套了件旧夹克,将兜帽拉起。
明晚,标准时2050,青鸾提前离开了“废铁巷”。她没有直接前往C区第七螺旋,而是在中继站错综复杂的通道和公共区域里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悄然靠近目的地。
“杂乱书堆”书店位于C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主营各种实体和数字版的冷门书籍、技术手册、旅行日志和历史杂记,顾客多是学者、收藏家或怪癖人士。书店后面是一条堆满废弃包装箱和破损家具的狭窄小巷,灯光昏暗,只有远处主通道的余光勉强照亮。
青鸾找到第三个废弃通风井口——一个被锈蚀栅栏封住、早已停止工作的通风管道入口。她站在阴影里,耐心等待着。
2100整。
通风井口旁边的墙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破损墙砖,突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扫描窗口。一个经过变声处理、音调平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验证码。”
青鸾抬起手腕,将便携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动态验证码对准扫描窗口。
一道微弱的红光扫过。几秒钟的沉默后,那块墙砖完全滑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没有灯光的金属阶梯。
“下来。关上门。”那个声音说。
青鸾深吸一口气,侧身进入,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阶梯下方一片漆黑,只有脚下金属的冰冷触感。她打开终端自带的微光照明,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阶梯不长,大约下了二十几级,就到了底。前面是一条低矮的、仅容弯腰通过的管道,管道尽头隐约有光线和细微的说话声传来。
她沿着管道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下层维护管道网络交汇处的、经过改造的隐秘空间。面积不大,约莫三四十平米,挑高很低,压抑感很强。墙壁上覆盖着老旧的隔音和屏蔽材料,悬挂着几块不断刷新着数据和星图的信息板。空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和烧灼痕迹的合金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拆解的未知设备部件、数据板以及大量纸质笔记和草图。空气里弥漫着机油、臭氧、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电离余韵的味道。